他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发出了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知道，从他按下那个拨号键的瞬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他用自己的梦想和自由，换来了奶奶的救命钱。
脚下的路，似乎在这一刻，骤然拐向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迷雾重重的方向。而路的尽头，是星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他已无力去想。
第二天，天空是沉闷的灰白色，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压在高空。可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筋骨，浑浑噩噩。课堂上，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他盯着课本，上面的字迹扭曲跳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口袋里那部旧手机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每一次微弱的震动或提示音都让他心脏骤停一秒，但每次都不是苏晴。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反复刷新着微信，生怕错过苏晴的任何消息。
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舅舅绝望的催促、那笔天文数字的手术费……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循环播放。
终于，在下午第二节课间，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了苏晴的名字。可风几乎是触电般弹起来，踉跄着冲出教室，躲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手指颤抖地划过接听键。
“可风！”苏晴的声音依旧明快，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感，“合同细节我发你微信了，你尽快看一下。
法务部那边我已经催了，流程走得很快。你看哪里方便签约？公司这边派了张经纪人过去对接，你定个地方？不过最好别在你打工那家咖啡馆了，人多眼杂，免得节外生枝。”
可风喉咙发紧，哑声应道：“……好。你定吧，哪里都行。”
“行，那就在‘云顶茶轩’吧，大学城东门那边，环境清静，有包间。时间定在下午四点，怎么样？张经纪人大概三点半会到那边等你。”苏晴的安排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好……”可风无力地应着。
挂了电话，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苏晴发来了一个压缩文件包。可风点开下载，里面是几份PDF文档，封面上印着星耀娱乐的LOGO和“艺人独家经纪合约”几个大字。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主合同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充斥着“独家”、“授权”、“优先权”、“违约”、“保密”等专业术语，看得他头晕眼花。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去理解那些拗口的句子。
苏晴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整体框架和我的合约差不多，公司对核心艺人的标准配置，放心。只是有些细节根据男女艺人的发展侧重点不同，稍微调整了一下，比如形象授权范围、部分商务合作的分成比例什么的，问题不大。我还特意让我认识的一个律师朋友帮扫了一眼，他说没什么大坑，挺规范的。】
可风的目光扫过一些条款，时间紧迫和内心的焦灼让他无法逐字逐句深究，只能大致浏览：
合约期限：八年。（可风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很长，但想到苏晴说的“标准”，又自我安慰或许都是这样？）
经纪抽成：演艺活动收入公司抽成50%，音乐版权相关收入公司抽成60%。（比例很高，但苏晴说过这是行业惯例？）
独家代理：合约期间，所有演艺、音乐、商业活动必须通过星耀娱乐接洽和安排，未经公司书面同意，不得私自承接任何工作。
形象授权：公司拥有其姓名、肖像、声音、传记等一切个人元素的永久性、全球范围的独家使用权，用于宣传、推广、衍生品开发等。（范围似乎非常广，但“永久”二字让他有些不安。）
违约责任：如果可风单方面提出解约，需支付高达五千万的违约金，或因违约导致公司预期利益损失的计算（以较高者为准）。（这个数字让他心惊肉跳，但想着自己怎么会违约呢？先救奶奶要紧。）
优先续约权：合约到期后，公司在同等条件下拥有优先续约权。
还有一些附加协议，涉及培训、宣传、住宿等，他更是没有心思细看。苏晴的保证和那句“律师看过没问题”像是一针麻醉剂，暂时麻痹了他的疑虑。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签了字，就能尽快拿到钱，奶奶就能尽快手术。
他看了眼时间，离四点还早。他想起上午出门匆忙，把充电宝和那本记着《追梦者》最初灵感与和弦的破旧笔记本落在“深巷”咖啡馆的员工储物柜里了。那笔记本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决定先去一趟咖啡馆。
下午的“深巷”客人不多，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香和舒缓的音乐。熟悉的宁静氛围让可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他径直走向后面的员工区。
林深老板不在，只有咖啡师小悠在擦拭机器。看到可风，她笑着打招呼：“可风哥，这么早？还没到你上班时间呢。”
“我来拿点东西。”可风勉强笑了笑，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了充电宝和那个封皮磨损的笔记本。他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小悠，声音有些低沉：“小悠姐，那个……麻烦你跟林老板说一声，我家里……出了点急事，可能……干不成这份兼职了。非常抱歉，谢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
小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这么突然？家里没事吧？”
“嗯，有点事，需要我回去处理。”可风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匆忙，“具体我会再跟林老板说的。先走了，谢谢！”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深巷”，仿佛多待一秒，就会动摇那颗已经被现实挤压得脆弱不堪的决心。
走向“云顶茶轩”的路上，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萧瑟。可风低着头，步履沉重，像走向一个不是自己选择的刑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可风一眼就认出来——是杨思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对于这位在他最低谷时给予过真诚帮助和犀利分析的长者，他心中仍存有一份感激和信任。
“可风？”杨思明温和的声音传来，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刚和林深通电话，听他说……你因为家里急事，要辞掉咖啡馆的兼职？”
可风心里猛地一沉！林老板知道了？还这么快就告诉了杨思明？他们关系果然很好……但这个消息传递的速度，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异样。他来不及细想，出于对杨思明的信任，以及内心巨大的压力无处宣泄，他哑着嗓子，简单地将奶奶重病、急需巨额手术费、以及他不得不接受星耀合约的事情说了出来。
“……杨先生，谢谢您的关心。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可风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电话那头，杨思明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可风！你听我说！先不要签！无论如何，现在立刻停下，不要签那份合同！”
可风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为……为什么？”
“你知道娱乐圈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吗？”杨思明的语速加快，“一个势头很好的年轻女演员，和她合作多年的经纪公司闹解约，官司打得沸沸扬扬，几乎断送了她的演艺生涯！”
可风隐约好像在网上扫到过相关新闻的标题，但并没关注细节。
杨思明语气沉痛地继续说：“你知道最关键的问题出在哪里吗？就出在合同里！她当年签的也是这种‘标准’的长期独家合约，里面埋了无数个‘雷’！天价违约金只是最明显的一个！还有近乎卖身的形象授权条款——公司可以不经她同意，滥用她的形象甚至AI技术生成虚拟形象进行商业活动，而她无法干预且分成极低！还有优先续约权和近乎无限的代理权限，让她完全失去了自主权，成了公司的提线木偶！她想接自己喜欢的戏，公司为了快钱逼她接烂片商演；她想休息，公司用合同逼她连轴转！她甚至因为过度劳累住进了医院！最后想解约，却发现那笔违约金是她一辈子都挣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杨思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无比严肃：“可风，我怀疑星耀给你的合同里，也有类似的条款！他们就是利用新人急用钱、不懂行、又渴望成名的心理，用这种看似‘标准’实则苛刻无比的合同把人死死绑住！
八年！甚至更长的合约期，足以耗尽一个艺人最好的黄金年华！等你发现不对劲想脱身时，已经晚了！你付出的代价将远超你今天想得到的这五万、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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