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致命魔术

  可风几乎是屏住呼吸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杨思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后怕:“小风……你中午发的信息,我刚刚才看到。”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谢谢你的提醒。很……很及时。”

  可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思明继续用那种故作轻松,实则暗流涌动的语气说道:“今天下午,我确实在试听一套新到的真空管后级,功率比较大。不知怎么,听音室的空气开关突然跳闸了。检查的时候发现……功放连接左声道音箱的那条线……就是你上次来见过的那对B&W,接口处有轻微的烧熔痕迹,绝缘皮都焦黑了。如果不是跳闸及时,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轻则昂贵的设备损毁,重则……引发火灾,甚至危及人身安全。

  可风握着手机,站在冬日黄昏清冷的光线里,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坠冰窖!

  应验了!又一次应验了!而且细节如此吻合——高功率设备、音箱线、电火花(烧熔痕迹)!

  这已经不是毛骨悚然可以形容。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窥见了命运剧本的某一页,上面用冰冷的笔触写下了关于杨思明的灾难预告,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提前读到剧本的人。

  “没……没事就好。”可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回应,喉咙发紧。

  “是啊,没事就好。”杨思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更加微妙,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后怕,更添了一丝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确认了某种猜测的兴奋?“小风,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思明的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可风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困惑的潘多拉魔盒。

  “我……只是猜测,感觉最近天气干燥,容易有静电什么的……”可风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仓促地想要挂断电话,“杨先生您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杨思明回应,他立刻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可风无力地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开始认真地、恐惧地思考那个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的梦境,会如此精准地预言现实中即将发生在杨思明身上的事情?而且不是模糊的吉凶,是具体到细节的“事故预兆”?

  他回想起那些心理学书籍,荣格提出的“共时性”(Synchronicity)概念——指“有意义的巧合”,用于表示在没有因果关系的情况下,事件之间在时间或意义上看似有联系。但这解释得了如此具体、接连发生的预兆吗?

  他又想到杨思明之前关于“特质”、“频率”、“高等文明”的言论。难道……自己真的具备某种连自己都不了解的、能够窥见某种“因果轨迹”或“信息场”的能力?而杨思明,不知通过何种方式,觉察到了这一点,并且试图利用甚至“开发”这种能力?

  或者,更可怕的假设是,这一切仍然是杨思明精心设计的局?包括他自己的“病”,包括这次“意外”,都是为了让他相信这种“预知能力”的存在,从而更深地陷入精神控制?但那次音箱线的烧熔是实实在在的危险,杨思明会为了控制他,冒如此大的风险吗?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碰撞,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他安心。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命运齿轮旁边,偶然窥见了一两个齿牙的转动规律,却对整体的庞大与复杂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仅仅是这巨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

  他成了宿命的窥视者,但窥见的部分真相,带来的不是掌控感,而是更深的迷茫与恐惧。下一次预兆会是什么?还会应验吗?他能改变吗?杨思明又会如何利用这一点?

  可风抱紧双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寒冷。他仿佛看到,一条由无数巧合、预兆和无形丝线编织成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道路,正在他脚下缓缓展开。而路的尽头,是更加浓重的迷雾,以及迷雾中,杨思明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带着探究与贪婪的眼睛。

  音箱线事件之后,可风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警惕。他不再轻易相信自己的感官,无论是梦中的,还是现实的。他开始像一个侦探般,反复剖析之前那三个关键的预兆性梦境,试图找出逻辑的漏洞或隐藏的线索。

  冰原病兆之梦:杨思明生病。这个预兆最为模糊,也最容易被心理暗示解释。他自己当时也在生病,可能是将自身感受投射到了杨思明身上。但时机和杨思明电话中刻意的“病弱”表演,又让这巧合显得过于精心。

  荒野追击之梦:这个梦更偏向于他自身心理挣扎的象征,是内心恐惧的投射。虽然杨思明的形象出现,但核心是他与自身“心魔”的战斗。这个梦的“预言”性不强,更多是内心状态的反映。

  音响事故之梦:这是最具体、最难以用巧合解释的一个。细节精准到音箱线和电火花。但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疑点——他所有的“证实”,都来自杨思明单方面的说辞。他没有亲眼看到烧熔的音箱线,没有看到跳闸的空气开关。这一切,都可能是杨思明为了坐实他“预知”能力而编织的谎言!杨思明完全可以在看到他那条提醒信息后,人为制造一个“轻微”的线路故障,然后夸大其词地描述给他听。

  这个想法让可风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杨思明的心机和手段,就深沉可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不仅在玩弄精神控制,甚至不惜制造“现实”来配合他的剧本。

  然而,怀疑归怀疑,他没有任何证据。他无法去杨思明的听音室检查那条所谓的烧熔的线。他被困在了自己的认知与杨思明提供的“现实”之间,如同置身于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在这种真伪难辨的煎熬中,第四个梦境,以一种更加诡异、直接的方式降临了。

  这次的梦境,带着华丽而冰冷的质感。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类似于老式剧院舞台的地方,台下是无数模糊的、没有面孔的观众。舞台上只有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

  然后,另一束追光在他身边亮起,光柱里,赫然站着杨思明!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三件套西装,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而深邃的笑容,仿佛一位即将表演惊人魔术的大师。

  “小风,你看,”梦中的杨思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奇异的混响,“我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只是一个念头。”

  说着,他朝着可风迈出一步。可风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而杨思明的身影,随着他的迈步,开始变得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闪烁着重影。

  下一秒,让可风头皮炸裂的事情发生了——杨思明的身影,竟然如同鬼魅般,与他所在的追光光柱重合了!不是站在他身边,而是直接覆盖、叠加在了他的身上!

  可风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意识的侵入,冰冷、强大,带着一种审视和占据的意图。他仿佛能听到杨思明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你的思维,你的感知,你的‘天赋’……终将为我所用。我们,本可以是一体的。”

  这种意识层面的“附身”感,比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更让人恐惧。可风在梦中拼命挣扎,试图将那个重叠的幻影从自己身上“撕”下去,却感觉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时,他胸口的那个神秘符号再次灼热起来,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纯净的白光,如同舞台故障时爆闪的灯,瞬间充满了整个梦境空间!

  “呃啊——!”他仿佛听到了杨思明一声短促而惊怒的闷哼。

  白光过后,重叠感消失了,剧院舞台也崩溃瓦解。可风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个被“附身”的感觉残留着,让他恶心又恐惧。

  这个梦太过真实,太过侵犯,让可风一整天都精神恍惚。他不断回想那种意识被重叠、被侵入的感觉,这比任何预兆都更直接地指向了杨思明的最终目的——不仅仅是控制,或许是某种更诡异的……融合或取代?

  傍晚时分,为了散心,也为了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粘稠恐惧,可风独自一人来到小镇边缘那条废弃的铁路边散步。冬日的夕阳将铁轨染成暗红色,四周荒草萋萋,寂静无人。

  他沿着铁轨慢慢走着,试图理清思绪。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心脏骤停——是杨思明。

  他犹豫着,是否要接听。那个“致命魔术”的梦境还历历在目。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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