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苑回来后,林薇薇那双空洞惊惶的眼睛,以及她手臂石膏上那三道短促的刻痕,如同鬼魅般日夜萦绕在可风心头。他反复回想那个瞬间,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
“三道刻痕……是计数?是求救信号(SOS的简化)?还是代表某种特定含义?”他拿出笔记本,将这三道线画了下来。它们看起来简单,却沉重得如同烙铁。
他尝试联系Amy,电话却再也无法接通,仿佛这个人随着林薇薇一起,被那扇白色的铁门吞噬了。杨思明那边也异常沉默,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仿佛在说:“你看,连她最亲近的人都放弃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可风淹没。他开始失眠,即使勉强入睡,梦境也变得支离破碎。他时而梦见林薇薇在无尽的白色走廊里奔跑尖叫,时而又梦见她安静地坐在房间里,眼神却变成了杨思明那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有时在恍惚间,会不自觉地模仿杨思明的语气思考问题!比如在看到奶奶辛苦做家务时,脑中会闪过一个念头:“这种低效的重复劳动,毫无价值……”这念头一闪即逝,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那不是他的想法!
难道杨思明的“附身”不仅仅存在于梦境,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现实思维?还是说,极度的压力和恐惧,正在让他自己的心理也出现扭曲?
他紧紧攥住那个神秘符号的拓印纸,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我是我”的护身符。
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和越来越强烈的诡异感,一周后,可风再次前往静心苑。这一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甚至偷偷带了一支微型录音笔。
流程依旧严格,气氛依旧压抑。当再次坐在那间隔离探视间时,可风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门开了。依旧是那两个健壮的护工“陪同”着林薇薇。她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行走间甚至有些踉跄。
然而,当她被安置在玻璃对面的椅子上,抬起头的瞬间,可风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林薇薇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上次那种单纯的空洞和惊惶,而是……展现一种快速切换、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人格!
第一人格:少女的惊恐。
她的肩膀猛地向内缩紧,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双手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紧紧环抱住自己。眼神怯生生地快速扫视着冰冷的四周,最终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稚嫩而颤抖的呓语:“妈妈……我好怕……我要回家……”
第二人格:贵妇的傲慢。
忽然间,少女的惊惧如潮水般退去。她脊背倏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原本慌乱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挑剔而冰冷的漠然取代,仿佛突然置身于一场低劣的拍卖会,正审视着一件廉价的瑕疵品。她用一种拿腔拿调的、充满优越感的声音对看不见的护工斥责道:“这地方的待遇简直难以容忍。去,立刻把我的律师找来,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第三人格:经纪人的精明。
贵妇的傲慢还未消散,她的面部肌肉再次重组,瞬间切换成一副市侩而精明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且充满算计,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快速点划,像是在操作一个无形的虚拟屏幕。语速快得几乎不换气,对着面前的空气下达指令:“听着!那个代言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下!违约金条款给我提高到三倍!还有,星梦平台的选秀节目,内定名额我们至少要拿到两个,这是底线!”
第四人格:诗人的忧郁。
精明的气息陡然消散,她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涣散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哀婉而破碎,用一种飘忽不定、带着细微哭腔的嗓音,吟诵起支离破碎的诗句:“……光是罪人……被囚禁在白色的墙壁里……我听见,所有声音都在厚厚的玻璃后面……慢慢腐烂……”
第五人格:战士的愤怒。
诗人的忧伤骤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碎!她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睁,死死瞪向观察窗外的可风(尽管那眼神空洞,似乎并未真正聚焦于他)。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她挥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厚重的隔音玻璃,尽管只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穿透玻璃传来时已变得扭曲:“放我出去!你们这群刽子手!阴谋家!我知道你们的把戏!”
第六人格:杨思明的深邃。
最后,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被按下终止键,骤然停止。她拍打玻璃的手缓缓垂下,身体归于平静。她慢慢地、异常平稳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有目的地“看”向了窗外的可风。嘴角甚至开始上扬,勾勒出一丝与杨思明如出一辙的、看似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她用一种低沉、平稳,却仿佛能直接钻进人脑髓的语调,轻轻说道:
“小风,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脱离‘引导’、试图对抗‘规则’的下场。混乱,崩溃,自我毁灭。她的
意识已经成了一座喧闹的疯人院……而你,想成为下一个住户吗?”
这一幕,远比任何恐怖片都更具冲击力!可风亲眼目睹了一个人的意识如何在短短几分钟内,分裂成数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并且最终被那个最令他恐惧的形象所“占据”!这究竟是极度精神分裂的症状,还是……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人为制造的“人格附体”?
可风牢牢地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录音笔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护工似乎对林薇薇的这种状态习以为常,在她表现出“杨思明人格”时,并没有特别干预,只是在她之前激烈拍打玻璃时进行了约束。
“探视时间到了。”医护人员冰冷的声音将可风从极度的震惊中拉回现实。
玻璃对面,林薇薇(或者说那个“杨思明人格”)最后深深地看了可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无处不在。”然后,她便顺从地(甚至带着一种主人般的姿态)被护工带离。
可风失魂落魄地走出静心苑,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耳边回响着林薇薇那六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尤其是最后一个,属于杨思明的声线和语调,如同魔音灌耳。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林薇薇的“疯”,绝非简单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背后一定有杨思明那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但他用的是何种手段?药物?催眠?还是……利用了那种可能存在的、诡异的“意识连接”?
如果杨思明能让林薇薇在精神病院里“扮演”出六种人格,甚至模拟出他自己的意识,那么,他之前梦到的预兆、那种被附身的感觉,是否也可能是同一种手段的延伸?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如果杨思明能如此精准地“制造”疯狂,那么,他是否也能“定义”正常?在这个由他编织的巨大罗网中,清醒的自己,是否才是别人眼中那个需要被“治疗”的“疯子”?
可风站在静心苑高大的白色围墙外,回头望去,那森严的建筑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声音,也吞噬着灵魂。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林薇薇在石膏上划下的刻痕,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她本人的惊惶,都说明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泯灭。
他必须找到办法,揭开这“疯人院”的真相,不仅是为了救林薇薇,也是为了拯救那个正在被逐渐侵蚀的、属于“可风”的自我。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录音笔,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刺向真相的匕首。
可风握着那支仿佛滚烫的录音笔,逃离了静心苑那令人窒息的白色巨TC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他却觉得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林薇薇那快速切换的、被“编码”过的人格,尤其是最后那个属于杨思明的、洞悉一切的眼神,在他脑中不断闪回。
“她不是疯了,她是被‘封装’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可风心底响起。就像把一段活跃的程序强行压
缩、加密,丢进一个与世隔绝的文件夹,而在表面,覆盖上无数混乱的、用以迷惑外人的垃圾数据。那三道刻痕,不是求救,而是坐标!是林薇薇在被彻底“覆盖”前,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指向她真实意识被囚禁位置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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