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山

　　李先谷方面在狼山附近很是焦灼。谷地团方面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蔡纯的赤潮军上，但西侧的帝国军队来得很快，李先谷不得不借助山下的阵地和山上的掩护打阻击，防止帝国直接把迫击炮架到位。

　　现在他们还能守住，主要还是靠堑壕和狼山的地形，李先谷很清楚这点。帝国肯定不能单靠先前时代的班用重机来推进，必须要有重火力。尤其是双方都有使徒——没炮的情况下，放开陷阵、刺客两个位置的使徒去冲击常人的阵型，与让他们散步没什么区别。

　　两方都没有真正让部队接触。山下帝国的术士、炮手打不到山上，只要帝国军队想架炮，山上赤潮军的炮手就会时不时冒出来开火。

　　“这样下去会出事。”帝国军队的指挥官看了看狼山，“辅助、医师要忙得头晕眼花。”

　　他很清楚帝国军队有些骑虎难下。辅助要减少来自山上的伤害，医师忙着给各使徒常人治疗。之前派常人小队渗透到山上来蚕食的效果很差，安排狙击手也没好地方待。有使徒的军队比全常人军队对后勤和伤病的压力小得多——使徒开元素能力期间并不需要进行正常的生命活动。只要没被中和，医师都可以尽可能救治。

　　“支援还有多久？”

　　“541团大概还有一天半，上尉。他们有七门山炮，预计五百一十二人，其中五十九个使徒。”旁边的参谋对着发来的电报回答，“山上的赤潮还没退，我看他们是要建立根据地。”

　　“补给不够，他们怎么在狼山立足？难不成……”

　　上尉没想到合适的理由。不过看最近几天的架势，对方肯定在狼山上藏了补给用的地道。最要紧的问题还是火炮。没火炮，就算探出了补给在哪，也打不掉。

　　“上尉，有消息。蔡纯不在山上，他带着另一支赤潮军去货币山脉了，目前刚到青柏坡。上面说这是谷地的消息，绝对准确。”发报员滴滴答答接收完消息，一边说东西，一边把手写的文字递给参谋。

　　上尉马上明白过来：敢情李先谷带着大部分补给和一部分人在山上。难怪补给还算充足。似乎谷地又有意与他们合作，继续压制赤潮军。

　　“他们自己闹出的幺蛾子，又想找我们一起管？”上尉拿帽子扇走一只蚊子，“上次开的条件我听说也不咋地嘛。”

　　参谋摆弄完文件，给发报员递了一张纸。

　　“要求补给。我们十二门迫击炮损失了八门。对方补给充足，考虑让514团加速。”参谋迅速交代内容，发报员开始敲数字。帝国解体前对发报员的培训很到位，四位数字代表的文字转码记得清清楚楚，可惜士官间通用的标准专门用语大部分丢失了。现在这些参谋早已不复往日的专业。

　　不过赤潮军目前也不是什么专业队伍，失去标准用语对打败他们影响不大，反正上尉是这样想的。

　　*

　　李先谷在山上统计各类数字。加上天命坛的根据地，屯在狼山的补给还能撑三个月。蔡纯带了一部分人走，他也分了不少人离开狼山去天命坛，这也让本地的补给稍微充裕一些。

　　“后菽兄，后菽！”朱再明一把拉碴胡子跨进指挥部，“蔡总管那边有消息。他们到青柏坡了。”

　　李先谷长叹一口气。他总觉得自己少了些什么。天命坛和狼山依然保持在赤潮军的控制下，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命坛那边挡住了帝国好几轮冲击，我们也得加把劲。”朱再明把最近的情况往他面前一摊，“据可靠消息，帝国541团正于墨石溪北急行军，预计30小时抵达狼山。按王连长预计，对方至少有4门炮。”

　　“你找王团长、郑团识委、李部长、刘副部长来开会。尽快！”

　　朱再明出了帐篷。他自己又刚被提拔成参谋长，李先谷是总督，两个赤潮军队伍的干部，加两个后勤物资保障的生产文员，算是这里最有话语权的六个人。要不是蔡总管跑了，高低得让他也来开会——

　　等等，这种事是不是可以发电报？

　　想到这里，他转头回去问：

　　“蔡总管要不要洒家用电报联系？”

　　李先谷拿钢笔写了两个字，头也不抬地回答：“下一个阶段性结论后再问。没事耗什么纸啊？”

　　还没等朱再明动身，王团长、郑团识委就找上了门。钢笔又被李先谷放下，朱再明出去继续叫人。

　　“李总督，蔡总管那边是不是到青柏坡了？”王团长这样问。

　　是，所以现在开会，得出初步结论后电报联系那边，李先谷这样回答，最新消息是帝国的541团马上到位。

　　王团长问要不要把藏好的班用重机拿出来用。从墨石溪撤退时，王团长下面一个连在撤离前拆了原先架在据点的两挺班用重机，以及五个弹药箱的子弹。尽管弹药不多，还能打一阵。目前这两挺重机被架在狼山两侧，能覆盖到帝国军队主攻方向。

　　“我再确认一遍类型，电动脉冲还是燃气自推进？”

　　“自推进，不需要外接电源，弹药发射时就能重新上膛。不用电池。”王团长回答李先谷，“口径12.7×99mm，先前时代博物馆里陈列的标准班用重机。用的是常规火炸药，不是氢金属推进剂。”

　　“能压制多久？对方有炮，正面肯定放不了。”李部长此时和刘副部长一起进到帐篷，发问。他需要负责全军后勤，如果能匀弹药出来自然很好。考虑到补给线问题，阵地需要稍微靠近正面的防线，以防在对方炮火压制后补不上人，被步兵冲击逐个击破。

　　“足够对方喝一壶的。如果他们咬钩，凭借一天后的援兵准备强行架炮冲击，在541团到达前，我认为他们就得退兵。”郑团识委拿出两张纸，“按三个侦察班最近的结果，他们一直在调整布防。今天早上0445开始，几个辅助靠技能把3号大树到11号大石头附近的位置全掩护住了。迫击炮保存在5号大石头和4号大石头中间，相互都打不到。”

　　“后……李总督，洒…我这边蔡总管有电报找你。”朱再明踏进帐篷，手里拿着一份东西。他看到众人都在开会，赶紧改称职务，也不再自称洒家。

　　李先谷拿起钢笔，“我来念。”

　　电报的内容很简要，李先谷也没顾着划重点。

　　“后菽兄，听闻你在狼山坚守。两个消息，好坏参半：好是谷地团人物安乘带手下李承涛投来，为赤潮军添砖加瓦；坏是据李承涛所说，出现一第三代抄录人。望诸事顺利。赤潮军军务总管蔡纯。”

　　李先谷就这样读完，帐篷里陷入诡异的安静。众人喜的是有谷地团顶尖干部前来投奔，悲的是投奔到蔡纯那处，无法助狼山防御一臂之力。

　　一会后，众人一致认为，谷地团一定会对蔡纯方面有所动作。因此帝国的攻势不会持续很久，而且攻势衔接上很快会变得不那么连续。

　　“我们只需要撑过541团的炮击就行。”朱再明翻开先前的战报，“帝国第一时间没有向狼山添兵是我们的机会。前几天我们的损失都在个位数，对方也差不多。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蔡总管带人去了青柏坡，他们不敢在补给上冒险。”

　　“最近我收到消息，下面带兵的是周宁和上尉。他的风格是稳扎稳打，一般不打危险的仗。”刘副部长拿起另一张纸。这是去附近进物资的成员汇报来的情报，那张纸上面明晃晃地贴着一张报纸头版头条。头条上写着一句话：周宁和上尉必将稳健地带领帝国诸部将赤潮就地剿灭，以正国风。

　　李先谷看了看众人。他问起541团相关情报。

　　“能确定他们带了76mm口径的山炮，离这里四十里左右，刚出墨石溪地界。预计30小时到帝国预备队阵地，3小时补给休整。也就是说——”

　　朱再明看了看表。

　　“现在是0922时刻，我们在明天1822时刻预计接敌，让所有人从明早0630时刻开始完全警戒，直到明天2030为止。”

　　几人拿出各式各样的笔，于纸张上书写计划。

　　“这一周在今明两天要运四次补给到天命坛，预计是今天1044、今天1739、明天0819、明天1724四个时刻，”刘副部长抬起头，“明天两轮会很艰难，要不要今天加运一轮？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后天补运一轮。”

　　李先谷问天命坛那边的补给情况。李部长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两边阵地的补给运输记录。他看向天命坛那一栏。

　　“只要今天两轮能运到，他们预计能撑四天，到……呃今天是——。”

　　“5月12号。”李先谷指了指旁边的日历。

　　“那就是5月15号1947时刻前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以，我认为把今天1739时刻的补给改成1430时刻和1630时刻会好很多。”王团长发话。他表示目前阵地条件允许他们调一部分人去运输补给。

　　“最近天气忽然冷了一些，不影响夏收吧？”郑团识委问。他很清楚李部长在狼山和天命坛种了地瓜，最近正好采收。他先前就在这里经营根据地，不然李先谷也不会撤到这来。

　　“不会。虽然最近天气确实很怪，大夏天的跟下过秋雨一个样。天上也尘尘的。罗历1646年的夏天真是怪啊。”

　　“先收了文艺范，少感慨今年。”李先谷冷静地拿出一张纸，“王团长，重机能在今天1330时刻前调试好吗？”

　　“能。”

　　后面的会议内容大差不差，等到四人都起身离开，李先谷忽然叫住了朱再明。

　　“今年按华历是多少年了？”

　　朱再明愣了一下。他长期用的是与帝国相同的罗历纪年，1646换算过去要好一阵。

　　“大概是……2501了吧。具体是几月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的话……7月吧。今天罗历5月12号的话，大概是……”

　　“7月27号？”朱再明想了想，回忆起大概的算法。

　　“差不多。唉。”

　　李先谷自顾自叹起气。

　　*

　　梁横有个毛病：他一到气氛特别紧张的时刻，就不自称“我”，改成方言的“洒家”。他和朱再明算老乡，他也毫不怀疑西门华看出来了这点。

　　“李总督身旁那个朱参谋长，对我这个根据地好像相当不满啊。”西门华拿起一张写着“洒家特地到此问询”的电报，对梁横摇头。

　　“洒……呃不，我们古渠村说话一直是这样方式。也不知那里来的失礼？”

　　西门华先喝一口热水，再告诉梁横：狼山被围，但情况还好。他们预计谷地最近会对青柏坡有所动作，不过他们的压力比较小。

　　“最近夏收，我们还有小麦能顶住。我看你们也不要去青柏坡了，在这里待到6月再说。蔡总管大才不假，可若为一人而诱动，则牵一发而全身。要入青柏坡，本村则倚为屏障，呈犄角之势。”

　　“你的意思是，我们留下先守一个月？”梁横很不喜欢这种安排。如果最后要在这据守，不如当初在有为镇那里建根据地。

　　“你大可与蔡总管再行商讨。我等常人盈足而使徒亏，你们来便助力，走则权宜。”西门华正色道。他也不喜欢用这样的腔调说话，但危险在前，威严相伴，他也没办法。毕竟他才是这里的话事人，这种时候总要表态。多六个使徒肯定更好，不过没有也不影响他的作战计划。

　　*

　　梅穗珠遇了半夜那事，也不敢带人在这附近停留，借道向北越过千钧脊往仙神丘去，准备借外村镇前区地界向东转，从风信子地界回中周期之地。

　　一路上天色都很阴，翻译还拿不准到底是天气问题还是别的情况。这个谜题被千钧脊售卖的一份阿卡丽报纸解开。

　　“E̅RVPTIO̅ VVLCA̅NI̅——火山喷发？哪……哦，末日山。那地界在东周期之地。”

　　翻译抬头看天上的火山灰。

　　“史上最大喷发，掀掉了整个山顶……看来最近会冷起来了。”

　　报纸里写，喷发是5月5号的事情，当天下午，整个山顶被岩浆吞噬，从底部肉眼可见地裂开一个大口，红光迸发，家畜四散，楼倒屋塌。据事后查证，好几十个葡萄园毁于一旦，伤亡不计其数。火山灰盖住整个末日山地区，幸存者称“天气几乎与深秋没有分别”。

　　这一刻，翻译脑中无数思绪闪过，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下意识看向报摊旁边卖大饼的铺子。那一缕麦香淡淡的，仿佛对周期之地另一边的事务毫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