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第二年，年后，回家庆春节的打工人又要奔走到各省打工。一盏灯泡高高挂在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底下那张伤痕累累有些年岁的饭桌。客厅四周角落影影绰绰堆积着各种农具，二楼的楼梯台阶简单用水泥抹了一遍，坑坑洼洼地不一小心很容易被绊倒。

　　一家七口人挤在一楼的二间房间里，夜晚八点，客厅里人影蹿动，房间里弟弟和妹妹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看着动画片，奶奶正清扫着桌上的饭菜，把剩余一点菜一起归拢到一个盘子里。后妈和爸已经决定后天出发。爷爷在客厅拿了耙头要去看看牛棚。后妈今年决定带上儿子去外地上学，在另一间房间正忙着收拾儿子的随身衣物，明天她还要去一趟娘家。爸抽着烟站在客厅，刚和奶奶说了几句话，又被媳妇叫去。

　　“黑灯瞎火，刚吃完饭，你扛着耙头要去哪里嘞，脚是一下闲不住！”奶奶骂道。

　　爷爷想起牛棚里的湿粪没有清理，还要把干粪给填进去，好让牛好睡觉。今晚北风呼啸，想着该拿些稻梗给牛多吃些。“去牛棚看下。“爷爷丢下这句话走了。

　　奶奶坐在饭桌前久久未动，面前碗筷已经叠好，只待拿去厨房洗就是了。爸爸又回到客厅，奶奶撇了一眼儿子，说“馨美，你也一起带去，找个厂子上上班。如今大了，我是管不住了。“

　　“让她还去我哥饭店帮忙就是了。“

　　“她是你女儿，你看你会想到她一下吗！一股脑就全丢我，哈。“

　　“不是说了…………。“

　　“她不愿去了，她说打死她也不去了。“黑暗中奶奶的眼睛燃起火苗子，如同雷达一样立即锁定躲在房间门里的我，说”馨美，你自己出来和你爸说。“

　　“我不去。“我立即站出来说。

　　“那你还在家帮忙爷奶收稻子。”我爸说。

　　“我要出去。我不在家。“我坚定地朝我爸说。反正我是不会在家呆着的，我同学她们初中毕业不是去读职校就是外地打工了，谁还待在鸟不拉屎的村子里。我打定主意是要出去的。

　　“我可以帮你们照顾弟弟。“我为自己争取机会。

　　“馨美说的对，她有腿有脚，倒是能帮你们不少忙。你是她爸，每个月发的工钱，你让她上交，她自己留点。钱都放在身上，反而要学坏了。“奶奶在旁指点。

　　爸看了我一眼，转头去房间找后妈了。

　　我如愿上了火车，跟随爸爸去了外省。

　　在后妈的出租屋住了一周后，我去了附近大厂里套袜和包装。立即我搬去了厂子的宿舍住，终于我可以不用看后妈的脸色了。奶奶要我爸看住我，我和我爸都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

　　但，工资还是要上交，不然我爸就把我带回家去。

　　那就暂且委屈自己一段时间，不用多久，等我在这个城市混熟了，有在外务工的经验了，那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馨美，明晚八点，，去不去KTV唱歌？”同宿舍的辣妹端着饭盘路过，停下来问我。

　　KTV唱歌！我常听厂里的女生们说起这个地方，我还没有去过一次，就在我准备开口答应时，身旁我的朋友在桌底下拉了拉我衣角。

　　搬进宿舍的第一天，看到时髦的辣妹的第一眼，我对她就有了好感。只是我一身朴素寒酸，让我对她望而却步。

　　“我考虑考虑。”我对她说。

　　辣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了。

　　“不要去，小丽在这里是出了名私生活混乱，去KTV那种地方，肯定有不少在社会上的小混混也去。馨美，不要去。”朋友小陈提醒我。

　　但我还是瞒着小陈偷偷去了。KTV里来了几十号人，我只是用来凑数的。不用花钱，还有免费的水果，零食，这一趟也不亏。

　　场子越来越热，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打开门，流光溢彩的灯光里，角落沙发上，一对男女缠在一起。因为两人的拉扯，女孩露出细嫩的腰肢，男人强壮的身躯不不费吹灰之力，把女孩圈在身下。男人的双手强硬捧着女孩的脸，急切啃食着女孩的双唇。房间里播放着动听的旋律，男男女女围在那对亲吻男女身边，兴奋的叫嚷声，场面不亚于在马戏团看猴表演。

　　小陈说的是对的，我找到小丽，告诉她，我要先回去了。

　　“一起走吧。”小丽掐掉烟，起身就走。

　　我诧异跟在她身后，问她，“不用打声招呼吗？”

　　小丽招招手，说“不用，不用。狗粮我吃够了，回去吧，我也是被朋友叫去的，里面一些人我也不认识”

　　小丽除了抽烟符合我印象中她的形象外，在其他方面都有许多偏差。在一个厂地上，另一幢楼里，做电子产品的员工里，有她的男朋友。

　　她很爱她的男朋友，常送礼物给他，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有一天，我悄悄问她，你和你男朋友睡了吗？工厂里都在传她和好几个男人睡了。

　　小丽说，“不管你多喜欢一个男人，都不要先把自己交出去。”

　　小陈搬走了，三个人的宿舍，小陈与我和小丽常常会意见不和。一天，小丽说她晚上下班要去堵一个人，找那个人算账。

　　“那个人？谁？算什么账？”

　　小丽满口他妈的，他妈的骂人，骂累了才说，她男朋友和臭婊子睡了。小丽让我和她一起去堵人，我又不会打架，到了现场，我一定是被打的那个。但，小丽坚持让我去看看，她是怎么吊打小三的。小丽又去摇了一些人，在工厂附近的篮球场集合。

　　小丽口中的臭婊子是一位柔弱的女生，但与我们迎面对抗的是女生的大姐大。他们双方争执了许久爱与不爱的话题。

　　我躲进树林，逃过了一劫。虽然小丽打赢了。

　　小丽离职了，男朋友伤透了她的心，她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当年，工厂其实就是男人免费领老婆的地方，单纯的女生几乎毫不列外地被那些男人哄骗得手。小陈也不例处。小陈突然来找我，让我陪她去趟医院，她怀孕了。

　　小陈的男朋友就是厂里十分自恋，到处招惹女生的丑男人。得知小陈怀孕后，立即提出了分手。

　　小陈的这件事，让我很是气愤。我想我多少受到小丽的影响，我拉着小陈去理论。

　　在这之后，我亲眼目睹了小陈这个单纯质朴的女孩的变化。小陈搬回和我同住。

　　一天半夜，我被房间的铁架床吱呀作响声吵醒，我好奇地小心翼翼掀开一角去查看，对面半拉窗帘的床上一对裸露的男女紧紧贴在一起。

　　该死，床头还亮着台灯。

　　第二天，我气愤地搬出了宿舍。

　　那年我回家过春节，碰见来南。来南扎着低马尾，一张肉肉的像白开水般干净的脸，眼神清澈地像冬日里的阳光。我想到，来南似乎都没有出过城，没有看过繁华的城市，也没有遇到过乱糟糟的人。

　　我才发现来南长高了不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邋遢，黑黢黢、不讲卫生的小孩了。中等身高，穿着一身浅蓝的长裙，一双干净的板鞋，纤细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

　　“馨美，我已经学裁缝做衣服了，等我肚子里的小孩快出生，我师傅说我正好可以出师了。”来南微笑着露出酒窝。

　　我对来南有目标的生活着，很是羡慕。明年，我再不去那个厂子干活了。每每想起我总要叹口气。

　　“馨美，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来南问。

　　那是我第一次同她聊起家庭方面的话题，以前我从不认为我们需要抱团取暖，相互可怜安慰。

　　我立即想起我爸打电话喊我去吃饭，饭桌上大鱼大肉摆放着，正吃着饭，后妈离开了一会，我爸悄咪咪问我，存了多少钱。

　　“二万有了吧！“半年前我已经决定不给我爸一大部份工资了。“你看，你爸我准备要买辆车，差了一点钱，你把你的钱先借给我。春节回家，你不用坐火车，我开车载你回家。”

　　我看着我爸，他甚至都没有说什么时候还给我，再说了他已经拿了半年的工资，全都被他和后妈花没了。

　　“来南，你结婚后难道没有感觉，曾经的家已经不是你原来的家了吗？”

　　“没有啊，我还是会回家吃饭的。”来南笑嘻嘻地说。

　　我和来南真的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她一点也没有好朋友的样子。

　　“馨美，明年年底，我们那要拆迁，之后我们全家都要搬到城区去住。你记得来找我玩。“来南大大咧咧对我说。

　　我站起来，看着她。其实，我才是那个小丑。来南的好运接踵而来，尽管她小时候没人疼没人爱，但上天一直在眷顾她。

　　我拖着行礼箱匆匆和她告别了，她别想在我这炫耀。

　　回到家，奶奶看见我，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寒意。我给奶奶买的新衣服也没能支撑我接下来的日子好好安生下去。

　　“出去一趟，回家学会做少奶奶了。吃完饭嘴巴一抹就往床上一躺。“奶奶阴阳怪气的说道。

　　“早上我不是把全家的衣服都洗了。”我反驳道。

　　然而，接下来才是主题。奶奶干脆坐在我身边，说“你看看，人家来南多懂事。逢年过节就回家，提着礼品，还给她爸妈包红包。多懂事。”

　　我想起来，我看到曾经来南娘家红砖裸露两层半高的房子，已经贴了瓷砖，楼顶盖了瓦，大门崭新，甚至还遇见她弟弟开着牛逼哄哄的摩托车在镇上到处招摇。

　　“她们家哪来那么多的钱，又是装修房子，又是买车的。”我问

　　“那！来南订婚，婆家给的彩礼不都给了她娘家了。”奶奶神秘兮兮说道。

　　我点点头，腹诽，自然来南为什么会嫁给傻子，还不是他家给的钱多，又不计较彩礼回来，全当卖女儿了呗。

　　“啊“奶奶一巴掌突然打在我腿上，说“你手里藏着那么多钱，要干嘛。你爸要买小车，差点钱，那是你亲爸，你嫁人还回不回娘家了。把钱拿出来，全当孝敬你爸了。快点。再说家里有小车，你面子不也有光。”

　　我望着破旧的房间，这幢楼房有些年岁了吧。家里又破又旧又邋遢，在外面装什么爱面子。你几斤几两人家不知道。

　　看在奶奶养大我份上，我妥协了。

　　“你没在家。我和你说，你别说出去。“我忘了，奶奶也相当八卦。”来南她爸妈和爷奶，做出许多理由，让来南回家玩，从来南口袋掏了不少钱出来了。“

　　“她哪来那么多钱？“

　　“啧，她婆家不是有钱，一个傻子又花不了多少钱，婆婆自然是给来南许多零花钱。来南不是在城里，能拿散活做，口袋里有不少钱的。你别小看去。“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她家人拿了去。“我忙离开了房间，逃离了奶奶，继续听下去，只会让我对大人更加失望，让我不得不去防备自己家人。

　　至于来南，她家要拆迁了，我和她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