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行三人来到了零陵。入零陵城,找个饭店,吃了午饭,农益叫出城,继续前行。零陵紧挨广西,农益着急要回家。永瑾叔叔却叫找个客栈歇下,说:“这不是零陵城吗?”农益说:“是,这是零陵城。”永瑾叔叔说:“来到零陵,怎能不一探怀素的神迹!”
怀素是唐代大书法家,尤其擅长草书,被人尊为“草圣”。他的草书,用笔圆劲有力,使转如环,奔放流畅,一气呵成,被称为狂草。怀素与另一个唐代大书法家、也被人尊为“草圣”的张旭齐名,有“张颠素狂”(或者“颠张醉素”)之誉。农益当然知道怀素,好奇地问道:“怀素是零陵人吗?”
永瑾叔叔说:“是的、是的,怀素是零陵人。据记载,他自幼出家为僧,修行和练字的地方叫做绿天庵。此庵唐代始建。大清康熙时重建,乾隆时又加以修缮。难道这些,你都不知道?”
农益很尴尬,说:“我不知道。”
永瑾叔叔很惊讶,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在零陵城里,寻了个客栈,三个人歇下了。这是永瑾叔叔第一次提出改变行程。其他的行程,都由王瑶定,王瑶说走就走,王瑶说歇就歇,永瑾叔叔都无所谓。经永瑾叔叔这么一说,农益也想看看绿天庵。王瑶也就从了。永瑾叔叔不歇,走出客房,来问伙计,说:“绿天庵是在何处?”伙计说:“客官是来寻怀素旧迹的吧?”永瑾叔叔说:“是,因仰慕怀素,故特意来寻。”伙计说:“绿天庵在高山寺内。入了高山寺,就是大雄宝殿。在大雄宝殿后侧,就是绿天庵。”永瑾叔叔说:“那么,高山寺是在何处?”伙计就领永瑾叔叔走到客栈外,遥指高山寺的方向,说:“走过几个街巷,再望前走,不远处便是。”
下午,一行三人来到高山寺。进到寺内,迎面是宏伟的大雄宝殿,但见:巍然屹立,慈悲肃穆,金碧辉煌,光影圣洁,香烟缭绕,钟声悠扬。大雄宝殿的后侧是精巧的绿天庵,庵外青松古柏掩映,树木成荫,极为清幽。据说,这就是怀素当年出家和练字的地方。怀素幼年出家,却酷爱书法,终日书写不停。因贫无纸,种植一片芭蕉,以蕉叶代纸,每次挥笔数千张。相传秃笔成冢,洗墨成池。后人因庵内外芭蕉成林、绿荫如云,故将此庵称为绿天庵。
进入高山寺时,永瑾叔叔抢先一步、走在前面,只见他绕过大雄宝殿,径直来到后侧的绿天庵。见有香客入,一个老僧出,叫三个人都坐了。吩咐一个童僧,端来三杯茶水。看来,在这零陵,自幼出家是寻常之事。老僧看年纪已在八十上下,自称法号觉净,在偷偷打量永瑾叔叔,惊讶他的紫红色头发和胡子,以及少见的鹰钩鼻。
觉净说:“三位施主且吃茶。三位施主此番前来,可是来寻怀素古迹的?”永瑾叔叔说:“正是、正是。仰慕已久,故来拜访。”觉净说:“其实没什么古迹。怀素是唐代的人,距今已有千年。千百年来,经历几多战乱、几多朝代更迭,毁掉几多物事,绿天庵早被毁了。今绿天庵,是康熙时重建,乾隆时修缮的,已非原来物件。”永瑾叔叔却说:“来此看看,凭吊古人,沾沾他的仙气,也是一件幸事。”觉净说:“这倒也是。”随口就说了几个怀素的故事,然后说:“三位施主自便,就在庵内随意走动、四处看看。”
三个人四处走动,到处都看了看。要走时,觉净拿来笔墨纸砚,说:“敢请施主留下墨宝则个。”永瑾叔叔毫不推辞,上前提笔写道:“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觉净看了永瑾叔叔写的字,万分惊讶,赞不绝口。农益亦是惊讶,永瑾叔叔居然有诗才,随手就能写出上好诗句。这时,永瑾叔叔已在旁边用小字写下:“抄录李白《草书歌行》中诗句,以赞怀素。”农益就笑了,永瑾叔叔写下的诗句,原来是抄的!最后,用小字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年月,名字写的是:“钮祜禄·永瑾。”
觉净盯住永瑾叔叔写的名字,若有所思,说:“你是满人?”永瑾叔叔点头说:“是。”觉净说:“钮祜禄氏?”永瑾叔叔听这觉净说话,分明是当地口音,不知他是何意?不免多看了他一眼,随口应道:“是。”觉净说:“是京城来的吗?”永瑾叔叔见问得奇怪,就说:“是。怎么啦?”觉净却说:“没什么。”
轮到农益时,却抓了瞎。提了笔,立在桌前,不知道该写什么。永瑾叔叔写下了四句诗,虽然是抄的,毕竟能想得起、写得下。而他,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决定不写了,只是厚着脸皮,在永瑾叔叔的名字后面,加上“农益”两个小字。
觉净看了,又觉得惊奇,说:“这字也写得好。”他就好奇,这二人写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与永瑾叔叔相识后,农益在学写“永瑾体”和馆阁体、学画简笔人物画。永瑾叔叔只画人物,不画风景。只因农益一次书写时,永瑾叔叔在旁观看良久,指点说:“你不要着急,要形成自己的风格。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写字的风格会自然而然形成。所谓‘字如人形’,那是指:你的人生经历会自然沉淀到你的书法里,形成你自己的风格。所以,不如先练练馆阁体,使自己的字将来的风格扎实有‘根’。”
农益听了,一愣。过后细细想想,觉得永瑾叔叔说得有道理。回想自己近来刻意追求书写风格,未见有多少成效,反倒写出怪味来,想必是误入了歧途。赶紧“刹车”,从此不再刻意追求形成自己的风格,而是顺其自然。抽空,也来练写“永瑾体”和馆阁体。现在,在永瑾的字后面加字,当然写的字就是“永瑾体”。
王瑶则早早躲开,溜出了门外。她虽识得几个字,但她写字难看,不愿留什么墨宝。
三个人走出高山寺的时候,永瑾叔叔又抢在前面带路,绕过大雄宝殿径直望寺门外走。农益、王瑶紧跟在后面。眼见永瑾叔叔在前面走得急,王瑶在后面说:“永瑾叔叔,你不进大殿烧香吗?”永瑾叔叔直接走出寺门外,边走边说:“我信道,不信佛。我喜欢怀素的字,却不喜欢他的教。”出了高山寺,永瑾叔叔却又和以往一样,躲在了农益和王瑶的身后。王瑶说:“你怎不走前面啦?”永瑾叔叔用手示意说:“你走,你们走。你们走前面,我走后面。”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一路闲闲瞎逛,看看零陵城,走回了客栈。晚上,三个人皆早睡,明晨须早起,趁早赶路。亥时,却有人来敲永瑾叔叔的门。天黑,且大冷天的,是什么人来找?永瑾叔叔极不情愿地钻出了热烘烘的被窝,起了床,点了灯,打开了房门,看见来人时大吃一惊,来人居然是老僧觉净!
觉净入得屋来,在一条凳子上坐下了,开口说明来意。觉净说:“老弟休要吃惊,听我慢慢道来。实不相瞒,我也是满人,也是钮祜禄氏,原先也是在京城的。”原来,这觉净,年轻时争强斗狠,一次打架斗殴中,打伤了富察家的人。当时,富察氏是当朝皇后,圣眷正浓。乾隆帝大怒,令他出家,修身思过。且将他逐出京城,永不得回,回来必死!他被送到承德普宁寺,剃度出家,法号觉净。后来,他云游四方,来到零陵时,喜欢上高山寺和绿天庵,在此落脚,不再游走。在零陵生活大半辈子,他的口音已变,成为地地道道的零陵人,对京城早没了念想。其实,在最初的三、四十年里,他与京城常有书信往来,只是后来渐渐就少了,最后就没了。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已不在,其他人或者不认识,或者记不清了。不曾想,今日见到京城来的永瑾叔叔,却又勾起了他心灵深处对京城的回忆。不知怎了,人越老,越是记起儿时的人和事,眼前的人和事反而转瞬即忘。他前思后想,犹豫再三,咬咬牙,一跺脚,夜间来到客栈,只想和永瑾叔叔聊聊京城,找回儿时的记忆。
原来如此。永瑾叔叔虽居京城二十多年,但一来他本是个傻呆之人,二来他长期被幽禁在深宅大院里。除了吃饭、睡觉,每天他只做三件事:读书、写字、画画。外面的事,他既不知,也不去管。直到最近半年,他才被放出来。所以,他对京城里的人和事知之甚少。觉净问的,有些他能答,很多问题却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真的不知道。他最愿意说的,是市井百姓之事,说起来是滔滔不绝、唾沫横飞。被放出来后,他对市井百姓最了解,接触得多,画得也多。正说间,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床边,取来包裹,从里面取出一本自己的《市井百态》画册,赠给觉净。这次出行,他包裹中带有几本画册。
觉净接过画册,随便翻翻,里面画的尽是百姓生活,很多画卷里有他儿时熟悉的场景和物什。觉净爱不释手,视若珍宝。翻看画册,仿佛真是回到了儿时、回到了京城里。两个人说了半宿话,眼见夜已深,觉净心满意足,依依不舍,起身告辞。永瑾叔叔送到门边时,突然说:“对了,对了,现在乾隆死了,你可以回京城了。”觉净却摇了摇头,幽幽怨怨地,说:“不回了,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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