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关押重要人犯的牢房都在地下,通往地下牢房只有一条狭小的过道,易守难攻。
我正要动手,太子拦住了我,他还是太了解我,一听说我出宫便料到我会在这里。
「你当真要进去?」
「是,我别无退路。」
「如果真相是你我都无能为力,甚至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也不后悔。」
「不后悔。」我坚定地说。
「把帷帽带上,我带你进去。」太子递给我一顶帷帽。
天牢里,太子严令所有人屏退。为防太子干预,牢房门口我让他止步,他看着我充满防备的眼神,落寞地停在原地。
走进昏暗牢房,地上都是发霉的稻草,各种腐烂发酵的臭味弥漫在牢房中,林海面墙而坐,头发散乱,早已不复往日神采,见有人进来,猛然回头:「你是谁?」
我摘下帷帽,林海没料到最后见他的人会是我,旋即仿佛又想到了什么。
「原来是你,我明白了,谢氏送的钱财原是为了把我送进这里。你们究竟是何目的?」原本还算平静的他,突然激动了起来。
我后退了两步,不想与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8年前,林尚书领永康军南下,行军目的为何?可是前往金州支援?」
「胡言乱语,我何曾领永康军南下」
他虽未承认,但我却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咻……」一声划过,是利刃出鞘的声音,待林尚书反应过来,我的匕首已经插在了他的腿上。他愣是忍住了痛没吭声,我把匕首拔出,用手帕慢慢擦拭血痕,声音冷冷地说
「林尚书也曾征战沙场,虽然已经血性全无,这点痛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只是不知林小姐是否也如你一样。」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是林尚书唯一的嫡女林昭汐之物。
女眷没为官奴,官奴虽然卖艺不卖身,可一旦为奴很多事情便是身不由己。林家抄家之时似乎就料到了结局,为免受辱,尚书夫人和小姐都选择了自我了断。林昭汐是母亲让人从林家房梁上救下的,又放火将院子烧毁,外人都以为这她已死。
「汐儿还好吗?」林海的语气软了下来。
「她好不好取决于你,8年前,林尚书领永康军南下,行军目的为何?」
「我说,只要你帮我护住昭汐。」林海颓然地塌在地上。
「8年前我确实领兵南下,行军目的是救援金州,不过指令是待镇国军力竭,镇国公战死再出兵,谁曾想镇国军竟以5万兵大败靖国8万大军,所以永康军虽到了金州地界但根本没有出击。
为逼迫镇国军速战,我传书监军王程、金州知府况思言关闭金州城城门。谁曾想王程、况思言竟派人将消息送到敌军,告知他们镇国军进不了金州城,所以敌军开始从围城打援转变为了发起猛攻。」
「你们料定我父亲绝不会投降、倒戈,必将死战所以一起眼睁睁地看着5万将士惨死敌手。」
「当年镇国公功高盖主,在西南一带,军民之间一呼百应,皇上忌惮已久。」
「仅仅只是皇上吗?镇国军向来唯皇命是从,大皇子几次招揽不成,你便借机替他铲除异;王程、况思言接到关闭城门的指令猜到镇国军的结局,便迫不及待通敌敛财。是你们从上到下的私心、腐朽残杀了5万将士。」我一腔悲愤化作化作怒吼喷薄而出。
「我要你把今日所说写下来,签字画押。」
「他可是皇上,就算我签字画押,你又能如何。」
是啊我又能如何,我恍恍惚惚走出牢房,太子就在门口,林尚书的话他都听见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冷冷地问太子。
「当年你提到想看战报,我便去了一趟玄机阁,和你一样发现了端倪。知你起了疑心,不想让你查下去,便烧了金州的战报。若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那等于告知天下皇上猜忌重臣、枉杀忠良,载入史册。你追查此事,必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你知道,你一直以来都知道,我父兄的死就是一场阴谋,姜朝早已没有镇国公府的容身之处。全都是权谋、猜疑,都烂到骨子里了,镇国公府的忠贞,将士的性命对你们来说算什么。」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的信仰、我的世界崩塌了,「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如果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草芥,又当如何?我的所学、所用,我心中的君臣父子,这一刻无比混沌。
我抬手将他推开,冷冷地说:「不要跟着我。」
「宴清,你冷静一点。」
对太子的话我充耳未闻,扶着地牢潮湿墙往外走。太子似是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说:「你将要如何,我帮你,只是要从长计议。」
太子的话在昏暗、空荡的长廊上回响,我终究没有回头。
夜已经很深了,春雨迷蒙,街上一片寥寂,路口有一家面摊亮着盏灯,各种小虫子跟怕黑似得往灯火里撞,此时此刻我的世界也是一片黑暗,但却看不到任何灯火。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我却无能为力,太子默默跟在我身后。
不知不觉就到了镇国公府,我拍打着大门。开门的是忠叔,母亲和我搬出镇国公府后一直是忠叔带人守在这。
「小姐,是小姐回来了。一眨眼您都长这么大了,老奴都快认不得你了。下着雨呢,怎么也不打伞。」忠叔兴奋地迎着我入府,满眼心疼地看着我。
「忠叔,雨不大,你着人去把母亲请来,再把祠堂打开。」
「小姐,我这就去。小姐,夫人过来还要一会,要不您先去休息,房间老奴每日都看着人打扫的。」忠叔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
「我没事,你去吧。」
「是,小姐。」开祠堂是大事,忠叔亲自去了。
因为我的到来,原本沉静、漆黑的镇国公府慢慢亮堂了起来,我的心才渐渐有了些许温度,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还是我熟悉的家。一步一景都是回忆,母亲的兰花园子,父亲的练武场,处处都有我和兄长打闹的身影。
我站在院墙边的大树下,头抵着大树粗粝的树干痛哭流涕,以前每次母亲不让我外出,兄长就带着我从树上爬到围墙,再从围墙翻下去,我抬起头仿佛看见兄长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树梢朝我伸手说:「清儿别怕,哥哥保护你。」
母亲来时我已经跪在祠堂,沈家是姜朝的开国功臣,一直把国之太平与家族荣辱绑在一起,正上方悬挂太祖皇帝亲题的「开国辅运」,乃大姜朝一等封号。沈家几辈子的人都已湮没在军中,很多牌位背后就是姜朝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一段段浴血奋战史。牌位摆放井然有序,一眼望去有排山倒海之势,正气凌然。
母亲跪在我身旁,用帕子帮我擦拭被雨淋湿的脸颊,我已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她有预感,是父兄之事已有结果。我从怀中取出林海的画押证词,双手捧到母亲面前,母亲看着眼里流露出震惊、愤恨,随即发出呜咽和悲鸣:「怪我,都怪我!」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这么说,或许是伤心过度,母亲似是下定决心,看着父亲非牌位说了句:「怪我与皇上曾经有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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