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空的牛首山塌成了土坡,比周围的山峰顿时矮了一大截。
炙热无比的岩浆把凸起的石头烧得发红,遍地都是,夜幕下如同胡乱摆放的灯笼,既壮观又恐怖。
往后许多天,黄牛村都笼罩在乌云之下。空气里布满了烟尘,路上的村民捂着鼻子行色匆匆,因为肺里吸入了太多烟尘,很多人都开始咳嗽起来。
村里到处萦绕着哀乐,此起彼伏,这是一些人家在举行葬礼。
这一日,刘凡一家人正吃着早饭,只见村里的王大牛推开木门,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刘三,白姐,都在家呢!”
一家人见来了客人,赶紧站了起来,刘三拿过凳子,道:“呀!大牛!稀客,稀客!来来来,请坐!”
白氏放下手里的碗筷,道:“大牛!还没吃吧!呐,锅里还有菜羹,吃一碗吧!”
王大牛连忙摇着头说:“不,不!白姐,我吃过了。”他接过刘三递过来的凳子,坐下道:“缺两个人。”
刘三愣着,疑惑地望着王大牛。
王大牛解释道:“你去年不是和我说过你会吹喇叭嘛,这几天班子人手不够,需要临时工,一百文一天。你要不要干?”
刘三喜出望外地道:“干,干!吹喇叭我可以!”他佝偻的腰猛地挺直了一分。
王大牛继续说:“这几天日夜不停地干,人都受不了了,我五天都没怎么睡觉了。”说着打了一个哈欠,显得很疲倦。
白氏陪着笑插嘴说:“是,是!你这几天肯定忙坏了!也要当心身体,别累坏了!”
“没办法。”王大牛说,“这次一下子死这么多人,忙不过来!平时没啥生意,这几天把整年的生意都做了!……对了,还缺个打鼓的,可有认识的?”
“打鼓?”
刘三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正一筹莫展间,刘凡突然站了出来,对着王大牛道:王大哥,你看我行吗?”
王大牛一愣反问道:“谁?你?”
刘三和白氏也大吃一惊!
“对!”
只见刘凡拿起桌上自己的半碗菜羹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麻利地倒扣在桌上,双手各拿一根筷子,有节奏地敲打起来。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错,不错!”王大牛赞叹道。
“这样……”王大牛考虑一下子,继续说,“这样,五十文,你的工钱减半!”
刘凡也不嫌弃,当下立即开心地答应:“好嘞!谢谢王大哥!”
刘三和白氏彼此交换了眼神,满意地笑了。
王大牛站起身子说:“好,那你们赶紧吃,吃完去方腾劲家!……知道在哪吧?”
“方腾劲?……我知道,”刘三诧异地看着王大牛,“他家……怎么啦?”
王大牛答:“方腾劲死了,山上树压死的!”
刘三看了看屋内的其他人,大家面面相觑。
“方腾劲就是方樱樱她爹,因为他个子高,外号方长子!”刘三用解释的口吻看着刘凡说。
刘凡惊掉了下巴。
刘三简单向王大牛讲述了一下那天刘凡救方腾劲的事。白氏也不时插一句嘴。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对方腾劲悲惨的遭遇表达了深深的同情。
身旁的刘凡呆若木鸡。
“黄昇和黄冬这会子应该快到他家了,你俩抓紧过去,到了先找黄昇,乐器在车上,我让他都带过去了。你们四人一班,黄昇做法,黄冬打钹,你吹喇叭,你儿子打鼓,我先走了,还有两个班子要安排,忙完了我去找你们!”
“好,好的!”
王大牛说完离开了。
……
清晨的阳光穿过烟雾,落在白桦林间,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黄三佝偻着腰走在前面,刘凡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就这样向方樱樱家走去。
远远的,刘凡就听到远处茅屋里传来樱樱她娘刘氏狼嚎一般的哭声。
屋里屋外她家亲戚,邻居进进出出的,忙得不可开交。
刘三,刘凡按照王大牛的吩咐,先找到黄昇,说明情况。
他们从车上拿下各自的乐器走进屋内。
刘凡看见,一块木板上躺着死去的方腾劲,方腾劲身上穿着生前的粗布衣衫,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地上火盆里燃着香纸。木板前,披麻戴孝的刘氏、方樱樱、方岩石跪在地上。此刻,刘氏哭得死去活来,方樱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啜泣着,肥头大耳的方岩石显得很不安,不时地抬头东张西望着。
“起奏!”
随着黄昇的一声令下,乐器响起。
四人排成一队,黄昇在前面摇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带着队伍,绕着方腾劲的尸身,开始熟练地演奏《哭皇天》,身后的黄冬伴着节奏打着钹,佝偻的刘三昂起略显僵硬的脖子鼓起腮帮子吹起喇叭,刘凡脖子上吊着鼓悬在胸前,他摸准节奏不时重重地敲一下鼓。
“吉吉哐!……吉吉哐!……”
方樱樱抬头看见刘凡,难免心中诧异,但此时也没有心情去理会。
《哭皇天》奏罢,稍有停留,黄昇又奏起《西行的平安路》。
随着哀乐奏起,有人走过去搀起地上的刘氏、方岩石、方樱樱,让他们跟在刘凡身后排好队伍,渐渐的有其他戴孝的人也跟在后面,组成一支长长的队伍,开始绕着狭小的屋子转悠着。
转罢几圈,黄昇带领着队伍走出门外,开始绕着屋子转,绕着小路转。
“拙荆跪!——”刘氏应声跪下。
……
“儿孙跪!——”方岩石,方樱樱应声跪下。
……
“撒钱!——”有人朝天上撒了一把圆形白纸。
“放鞭!——”有人点燃一串爆竹,扔在地上。
……
“吉吉哐!……吉吉哐!……”
众人忙忙碌碌的,很快便到了中午。东拼西凑的,在扎着篱笆的院落里,摆起了几张桌子,端上了热乎乎的饭菜。
人群中刘凡看见刘氏正在同王大牛讨价还价。
“刘姐,一共六百文,不能再让了!”王大牛扯着喉咙道。
刘氏从怀中掏出一个铁皮匣子,拿出几块碎银,数了几枚铜钱,猛地塞在王大牛手中。
“呐!五百八十文!给你!”说着刘氏扭着屁股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王大牛无奈地杵在原地。
……
众人吃着午饭。人群中,刘凡偷偷溜进屋子,只见阴暗的房间内只有方樱樱孤零零地跪在火盆边,手里拨弄着火盆内的香纸,火苗带起香灰落寞地飘零着。
刘凡靠近樱樱,蹲在她身边,伸手帮她拨弄着香纸。
火光照在樱樱的脸上,刘凡看见樱樱红肿着眼,泪水从她嘴角滚下,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想到……没想到方叔还是没能熬过去。”刘凡张口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你也要注意身子……去吃口饭吧!”
“我不饿,”樱樱擦了擦眼泪,“昨天半夜,我睡了一觉醒,起来看爹爹,爹爹就去了。”
“哎!……”刘凡叹气。
“爹爹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他告诉我不想拖累家里人……喂不进去药……”樱樱泣不成声。忽然她一把抱住刘凡,紧紧的,咬破了嘴唇,泪流不止。
“樱樱…不哭,不哭……”刘凡轻轻地拍着樱樱的背,安慰着她,心中悲痛,双手有些无处安放。
……
众人吃过午饭,刘氏再次跪在木板前大哭起来。
下午随着哀乐,众人抬着木板上的方腾劲走向一处土坡,挖出一个土坑,埋葬了他。黄昇带领乐队绕着隆起的新坟又歌颂了一曲。众人烧过香,放过鞭炮,撒过纸钱,看着刘氏哭累了,便渐渐散去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刘凡跟着刘三沿着小路回家去了。
转眼便到了这月十五。这日,天还没亮,刘凡从榻上爬起,穿好衣衫,蹑手蹑脚地出门去了。
小路上,刘凡奔跑着。月亮还悬在西边的山头,没有沉下去。淡淡的月光穿过白桦林,照在刘凡的脸上,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汨罗河畔,芦苇丛中探出一单薄的身影,翘首望着来人,那便是樱樱。
“刘凡哥!——”
“樱樱!——”
天亮樱樱就要去县城给人家做丫环了,他们约好了在这里相见,在这里告别。
月光下,少年和少女四目相对,久久,少女的脸颊飞过一丝娇羞的红晕。
他们并排漫无目地走着,肩膀不时会磕到彼此,两只手背不时在空气中粘合又分离。两颗炙热的心在芦苇间突突地跳着。
汨罗河水安静地流淌着,发出呜咽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月光掠过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们低语又沉默,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什么也无需说。
时光美好得让人心痛,但不曾为谁逗留一分一秒。
月亮渐渐沉入西山,当最后一缕光辉消失在芦苇丛中,世界开始沉浸在黎明的曙光中。
乌黑的山峰藏不住三月料峭的春寒。少年少女哈着热气,渐行渐远,化作两个乌压压的黑点消失在风中。
天要亮,人要别离。
挥挥手,说的是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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