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没别的了。现在的收获已经达到预期,我认为应当撤离。”拉夫提议道。“再加上搜寻冬眠者的政府补贴,已经抵得上以往干两单了。”
“附议。”娜塔莎表示赞同。
“那么撤离。”少女颔首,简洁地发布命令,蔚蓝瞳孔微微收缩,将这最后一个探索点拍摄下来。
拉夫有着和魁梧身躯不相符的精细,他轻松地树桩般的中型终端塞入酷似外卖箱的合金背箱,随即和娜塔莎合作抬起冬眠舱。
四人在狭窄的通道中穿行,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于是岁月带来的侵蚀有了更为清晰的观感。
储存种子和培养植物的温室一团乱麻,几乎所有的装置都被扭曲的墙体碾碎,覆盖着一层薄绒似的棕色植物,也许是某种地衣。而当年那些珍贵的植物显然没能留存下来,枯萎的残骸也早就变成苔藓植物的养分。
武器库更是惨不忍睹,几乎炸成焦炭,这显然是飞船坠毁时殉爆的结果。在倒塌的弹药箱下,罗夏尚且辨别出一副工程外骨骼,和少女的款式很类似。
从挣扎的姿势来看,他撑过了飞船坠毁,甚至在第一轮爆炸后还留有一口气在,如此残酷的高温下,他伸出手想去拿某把武器,但此时外骨骼已经断电失灵,反倒成了桎梏身体的绞刑架。
最终,使用者的骨骼都没能留下,只余氧化消磨后的黑灰。
经过驾驶舱,厚重的安全阀门隔绝了一切的窥探,这附近的安保程度很高,阀门上还留有新鲜的轰炸痕迹,显然是娜塔莎的手笔,却一丝凹痕都没能留下,足见其材料之坚固。
既然位于武器仓的成员能撑过坠毁,防御严密的船长室里没理由活不下人,但很明显,娜塔莎他们没能敲开门。
“别看了,进不去。”娜塔莎瞥了一眼道。
“你们有试过电子呼叫以外的手段么,比如刻意制造摩斯密码形状的红外图谱?”罗夏建议道。
这话一出,他才意识到话语的愚蠢之处。他这个古人都能想到,科技水准更高的当代人没理由不去尝试。
“那扇门几乎什么波都能隔绝。”拉夫摇头,“更何况,如果当中的幸存者保有自救手段,早在当初就已经返回城市,不至于把这艘浮空船留在荒原的雪坑里。”
“祖宗唉,不是谁都和你一样幸运。”娜塔莎淡淡说道。
罗夏被呛了一声,某种意义上她叫的没错。
这艘浮空船的各个舱室排列紧密,显然不具备那种星际飞船的宏伟格局,大概和小型轮船的格局差不多。饶是如此,几人仍被大量的残骸拖慢速度,尤其是搬运冬眠舱的娜塔莎和拉夫,需要防备剐蹭或碰撞。
二人在前方,作为队长的少女殿后,罗夏被安排走在中间,显然有监督的意味。
他亦步亦趋地跟随行进,腹中开始出现饥饿感,想来是肌肉的复苏透支了本就不多的机体储能。
“给,补充些能量。”这位队长身份的少女很细心地察觉到罗夏的不适,于是递去食物。
接过手一看,这是根密封的棒状零食,白色的航天风格包装上涂有不可燃的图案标识。
撕开包装,袋中的凝胶状食物呈透明质感,像是果冻,但吃进嘴里味同嚼蜡,淡得像是喝了杯水。
【成功解除饥饿,稳定值+10】
罗夏突然获得了来自肠胃的反馈,能清晰地体会到体内能量缓慢上升着,再一次惊讶起这副躯体的奇妙之处。
与此同时,一部分有关格斗的记忆灌入脑海,罗夏突然感觉浑身的关节在发痒,忍不住有挥拳,或是腿鞭的冲动,腿脚下意识地拧起来。
“好些了吗?”少女望着他抖动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住手炮。
“可能是太久没进食吧。”罗夏勉强露出微笑,装作消化不良的样子掩饰过去。
趁热打铁,他赶紧又咽了一口下去,这一次却毫无反应,但他确信这不是错觉。
颅内之声是有什么触发条件么?罗夏回忆起之前的那次颅内之声,唯一能找到的共同点就是都形成某种“遏制”。
遏制死亡,遏制饥饿。
如果继续下去,是否最终就能遏制失忆,作为回报,我也能找回全部的我,全部的记忆,以及锚定在过往的人生意义?
想到这,这个推测稍稍安抚了罗夏茫然困惑的内心,说实在的,他也很害怕这三个人。
没有人愿意失去过往的全部人生,毫无头绪地面对陌生的世界,尤其还是这么个有悖于印象的国家。
虽然这三位搜救者态度良好,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恶意,但罗夏不是那种把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
他需要增长实力,光靠一具肉体远远不够,但得到格斗记忆是一个良好的起点,既然部分复苏的记忆会和战斗有关,那么继续下去,或许就是武器方面的知识。
还需要掌握更多形成“遏制”的规律,而且要尽快脱离这些人,罗夏暗道。
“谢谢。”三口并两口吃完,在罗夏强大的消化能力下,来自肠腹的空虚感被迅速消解。“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希芮。”混血少女轻轻道。
“希芮,你们是边缘行者吗?”罗夏记起这个称呼,似乎在这个时代,一些独狼会被冠以此名。
希芮露出困惑的神色:“没听说过。”
拉夫深深看了一眼罗夏的脸:“这是新美国那边的叫法,在墨克夫兰,一般称之为潜行者。”
希芮恍然大悟,摇头道:“原来如此。但我们还不够格,潜行者们都很有钱,通常不轻易下场。”
看到抬棺二人组对待冬眠舱小心翼翼的态度,罗夏打起精神,顺着话头问:“那么,靠这东西你们能卖多少卢布?”
他需要知道更多消息,才方便在这片土地上更好地生存。
“卢布?”娜塔莎的语气暧昧,“卢布的价值大概就和你们差不多吧。”
“娜塔莎,别刺激他。”拉夫闷声道,“罗夏先生,冬眠舱本身的工业技术很难进步,所以供不应求。
在新俄自治联邦有两种货币流通:信用积分和工业券,前者是在官方市场中购置商品的通行证,国家不限制购买,但上点档次的好东西会规定门槛,信用积分就是入场券,但因为和政府绑定所以流通不便;后者是经济市场的活钞票,由苏石化发行,和石油价格挂钩,所以放在黑市卖才能售出纸面上的高价。”
“如果赶巧有人急着收购,这么一台大概能有十万工业券。至于卢布,因为价值混乱,已经被废弃了。”
罗夏了然,这些人搜救出他只是意外收获,顺应政策良心发现地帮扶他一把,真正重要的是收集有用的物品。
“那飞船的部件呢?”在罗夏想来,即使是残骸,也应该和二十一世纪的运载飞机一样昂贵。
“不值钱。”娜塔莎冷笑道,“你真以为贵的是技术吗,贵的是苏石化的售卖许可。”
“苏石化...所以,苏联熬过了那次危机?”
拉夫那颗义眼的荧红色镜头偏了偏:“是啊,勉勉强强吧,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新美国苟延残喘,钢盟和欧共体也签续了长期协约,世界和两百年前一样混乱,但墨克夫兰总体还是不错的。”
“那我们冬眠者......?”
“大概是用于延寿和避难吧,这些你随便上团结网络就能查到。”拉夫显得兴致缺缺。
娜塔莎嗤笑一声:“你骗他做什么,冬眠者又不是把脑子扔了,等他进外城区转一圈,就知道一切幻想都是狗屁,这个操蛋的钢盟早就被苏石化挖穿骨髓了。”
“小子,就这么跟你说吧,等进了城,你可千万别找人问些什么意识形态的蠢问题,那一套早就被列为禁题了,思想委员会的大人们盯着在。
你只要记住两件事:一,苏石化的分公司是这片土地上的皇帝。二,政府机关和思想委员会是座下的两条猎狗,吃人不吐骨头,不要惹他们。除此之外你爱干嘛干嘛。”
如此咄咄逼人,即使再驽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娜塔莎言语中的恶意,如果娜塔莎用的是高精度仿生机器人,那么此时的表情一定写满憎恶,但现在的罗夏只见到一台陷入燥郁的机器。
拉夫保持着沉默,罗夏意识到他们是认真的。
身后的希芮轻声道:“他们讲的你最好记下来,在这里,每个冬眠者都要谨言慎行。”
罗夏也陷入沉默,这个世界的战后格局相当之糟糕......那么,故乡呢?
他很想知道答案,但他敏锐地察觉出来,这些人其实很不愿意讨论这方面的问题,或者说,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让他们远离这个话题——由此推之,这很可能是新俄自治联邦的社会底色。
“啊对了,根据监管法案,搜救冬眠者途中发掘的所有物归搜救者所有,也就是说这趟没你的分成。”
娜塔莉补充道。她早已改换情绪,哼起迷幻风格的歌曲——这大概就是机器躯壳的好处了,任何影像和音乐都可以直接用合成器复刻。
她的前后情绪反差之大,令罗夏都有些摸不清头脑,这姑娘(存疑)究竟是被戳到不美好的记忆了,还是单纯对他这个无所谓的陌生人发泄情绪?
就在这时,罗夏听见了呼啸的风声,通道中的温度出现明显的下降。
残破的地面基板上已经覆盖有冰晶和积雪,顺着几道沉重的脚印走,四人挤过一扇被强行掰开的红色阀门,走出飞船的残留部,穿过一片僵死的松针林。
一瞬间,罗夏被扑面而来的白色反光晃晕了眼。
那是一片瞭望无际的平坦雪原,连绵不绝的雪像是抖落的絮灰,如尘埃般自灰暗的天穹洒落,连日光都隐没在乌沉之中,可以说能见度极低,几米之外的世界仿佛沉浸在灰蒙蒙的雾霾里。
厚重的雪层覆盖了大地,将一切光源反射出妖异的冷光,反倒显得格外明亮。可以想象,倘若几万公里的面积都是如此一成不变,那么便是生命的禁区,再美也没有意义。
于是这种震撼的圣洁转而褪为苍白,晦暗的天地之中,罗夏的皮肤感受到微弱的瘙痒,仿佛被某种事物所窥视着。
雪风如刀一般刮在脸上,吹得面颊生疼。这时,娜塔莎接过了整台冬眠舱,拉夫和希芮则纷纷戴上形似防毒面具的金属面罩,前者还从背箱中取出备用的面罩,调好通信频率递给罗夏。
至于娜塔莎,不被血肉桎梏,当然是不需要。
一戴上面罩,罗夏便觉得呼吸不畅,但很快,呼吸系统自动调节到适应的状态,舒畅地将白雾吐在面罩的透明观察窗上。
耳旁滋滋作响,传来希芮略显失真的声音,她用凝重的语气强调道:“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面罩,雪霾中存在现代病毒和微量辐射,对尚未适应环境的古人极为致命。”
“明白。”罗夏点头。
希芮抬起左手胳膊,操作起和外骨骼捆绑的轻型终端,右手在实体键盘上键入一连串的指令。
“现在等车。”希芮贴心地对罗夏解释道。
等车?罗夏望着平坦的雪原,荒原上总不至于有出租车,难道说三人小组还有第四名成员?
等了好一会,罗夏甚至感觉身上的保温服有些凉了,希芮黛眉微蹙。
“拉夫,你能联系上吗?我这边的讯号发过去没有反馈,似乎被阻断了。”
斯拉夫壮汉闭上眼,颅内微机运转:“我也一样。”
娜塔莎骂了一声:“破AI这个时候又出岔子。”
“不等了,记录舰船坐标,我们朝原定位置移动。”希芮突然止步,“等等,有反馈了!”
“破AI正在迅速靠近,当心,还有异常讯号!”娜塔莎的语气变得紧张,重型狙击步枪已经抱在怀中,随着用力拉动枪栓,枪杆上鱼鳞状的散热器竖起,“鳞片”下的孔洞中渐渐明亮起危险的红光。
希芮举起那把口径惊人的手炮,俏丽的小脸紧绷,目光凌厉地朝向正前方的远处。拉夫则抬举着一把不能再眼熟的AK系步枪。
他们并未聚在一起,而是面向三方,维持着射击姿态,恰巧将罗夏围在中间。
冬眠舱被弃置在一旁,连娜塔莎都没工夫关心损价的问题,罗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异常是哪个危险等级?”
无人回答,通讯器中一片死寂,罗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也不再说多余的话,紧紧盯着雪霾。
忽然间,一道女人哭嚎似的尖啸穿透浓厚的雪尘,空气中荡出明显的波纹,罗夏的身躯忽的僵硬住。
颅内之声突然冷声道:
【节点一已触发联结】
可此时的罗夏却顾不上管它说了什么,随着尖啸入耳,他的眼神变得木讷,而大脑的记忆区正浮现出海量的异常生物结构图,均为同一类型的不同体态。这种生物结构不似一般的有翼生物,倒像是畸形的魔鬼。
是她们!
希芮的瞳孔微颤,呼吸短促,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冷光,持枪的手竟有些不稳当。
“冷静!”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心中吼叫。因过于用力,希芮的齿间渗出点点殷红,她强行压下恐惧,勉强让身体恢复到自如。
她的眼神逐渐冷漠。内心的自己转而改为安抚,另一个自己柔声道:“冷静,冷静。
只是早到些报死的鸟儿而已,无论什么事,都还来得及。”
饶是拉夫这种闷罐头,也骇然到难以置信:“【女妖】竟然越过了中东防线....欧共体在干什么!“
娜塔莎低低地笑起来,极尽嘲弄之意:“亏你还是三级独狼,这种互相卖对方的利益交换不是理所应当么,死的又不是上层。”
“何况,这片大地,怕是早就盼着播撒混乱的使者到来。”
像是呼应她的话一般,又一道尖啸划过头顶,有翼的身影游鱼般自松针林上空一闪而过,先是一道,然后是无数道。
在成千上百位女人和婴儿嘈杂错乱的哭笑声中,盖革计数器以几何倍数增长的频率疯狂地响着。
群鸦般的身影朝着荒原的北方进发,但这无足轻重。
因为,来自天空的光线迅速黯淡,并非日光消失,而是太阳被遮蔽——被雪霾重重遮掩的天穹之中,宛如巨龙的庞然暗影正掠过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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