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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望夏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喜欢悦目悦心的男孩。时间也轻而易举就把她带向了初三。她的教室终于搬去了教学楼左楼，就在曾经那间用作晚会组委会临时办公室的教师休息室旁。她想起那个夜晚，她一个人奔上这座黑灯瞎火的楼，在那叠节目报名表里寻找韦新鉴的名字。后来这个名字就烙进她的生命里。在一切开始前，她还不能确定自己的初恋到底应该是谁，最后有一天，她决定仅保留那个夜晚自己奋力去寻找的这一个名字。

　　她打开那个装着所有信件的鞋盒，一眼就能辨别出哪些是俞誉写的，哪些来自骆妍，哪些署名老高或韦新鉴。只有一封署名“韦新鉴”，一张普普通通的信笺。

　　孙燕姿又从影碟机里响起声音：“思念爱出现那一小时/生命中第一颗宝石”。她只拿出这一封，“打一把记忆的钥匙/我想再看一次…时间在爱情中写字/第一句写的是什么”。她仔细再看一次的是最后一句，就在韦新鉴的落款处，有一个细小的、不易被察觉的、甚至容易忽略的空格。

　　其实我喜欢你_叫我，韦新鉴

　　她笑了。孙燕姿也释然地唱着：“等翻出了最初写的字/才发现刚开始多爱彼此”。

　　蓝望夏在自己的座位上抄一本同学录，快毕业了，她要提前写好同学录，然后一个一个找到同学朋友来填写。那时候他们都喜欢用空白的笔记本自己制作同学录，同学录的主人先写好“姓名”、“出生年月日”、“花名/外号”、“联系方式”这些基础信息的标题字段，也会有更进一步的“喜欢的明星”、“理想的职业”、“向往的地方”、“赠言”这样的额外信息，帮助增加对同学的了解，随后这样一本笔记本就会传递给交好或想要留念的同学朋友，让他们在问题后方填写自己的答案。蓝望夏的硬笔书法很优秀，这是周围同学人尽皆知之事，于是有些同学会让她帮忙制作，有些日式卡通漫画画得好的同学，也会帮忙在一本本空白的同学录上画上插画。而卢晓华坐在距离蓝望夏不远的自己的座位上，她要自己鼓捣她的同学录。

　　整个初三的学生们都想提前把自己的同学录给填满字。

　　两、三个星期后，蓝望夏收回已经写得七、八成满的同学录，正坐在石桌上翻看着，她的对面，石桌的另一侧是卢晓华，她也在看自己收回的同学录。她最先读蓝望夏给她写的。

　　喜欢的明星：蓝望夏在所有人的同学录上都只写了朴树，即便她在初中经历了对谢霆锋、王菲甚至花儿乐队、麦田守望者的喜欢，最终她还是决定只有朴树一个。

　　理想的职业：虽然已经读了一些文学名著，但是在初三那段时期，一位几乎与蓝望夏同龄的青年作家横空出世，成为了蓝望夏人生中的一道曙光，周嘉宁在其 20岁的时候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文集，蓝望夏曾如痴如醉地阅读，故事里那些与音乐产生关联的人，也长进了蓝望夏的生命里，她第一次知道音乐和文学可以这样结合，在后来的日子里，蓝望夏就试图复制那本文集里的故事，将一件件与音乐、与情感、与成长相关的故事写了出来。她在理想的职业这一栏写的是“作家”，然后希望自己能在 20岁的时候也有自己的文集出版。

　　向往的地方：蓝望夏想起小时候玩的游戏。踩着三轮车，司机问乘客要去哪里，蓝望夏那时候想要去的地方是纽约和BJ。于是她先写了“纽约”和“BJ”。来自上海的周嘉宁在那本蓝望夏阅读过很多次的文集里多次提及上海，于是蓝望夏也对这座大都会产生向往，她接着写了“上海”。想到她生命里至今对她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卢清华、何盛以及韦新鉴都去了柳市，于是她最后写了“柳市”。

　　蓝望夏被卢晓华念到不好意思，于是就低头翻自己的同学录，看看其他人都留下什么有意思的回答。她看到不少女同学都在“喜欢的明星”那一列写下了“陈冠希”的名字，相对地，很多男同学的是“TWINS”。少女们是不是在 21世纪初的“锋菲恋”曝光之后迅速转移了自己的偶像？还是当年年底出现的这位“坏男孩”更符合大家对美少年的定义？连第二部《特警新人类》都唯独把谢霆锋换成了陈冠希，不够坏的冯德伦和不够帅的李灿森还在。蓝望夏翻到卢晓华填写的那一页，果不其然，她喜欢的明星也是陈冠希。

　　“好多人喜欢陈冠希哦！”蓝望夏惊呼，“连你都是！”她调侃卢晓华道。

　　卢晓华反而撇撇嘴，说：“难道你不喜欢？你只是没有写上去罢了。”

　　是的呀，蓝望夏只是没有写上去，在内心她也是喜欢得不行。好看的少年总是无法从蓝望夏的心中漏网，在大家一起唱《故意》的时候，蓝望夏肯定也会和上几句：“我爱你却故意/故意说不爱你”，这句歌词简直是当时所有初中学生的口头禅，就像歌里唱的“有色眼镜”一样，“现在是一种流行”。其实早在陈冠希出道时，蓝望夏就非常钟爱那首《极爱自己》，那是张国荣写给陈冠希的出道曲，也几乎概括了陈冠希往后的人生。《极爱自己》当中有一段极为抢耳的英文说唱词，据说是陈冠希自己想要加入的，多少也揭示了陈冠希实际上更想要玩说唱音乐。“You see the world is out there waiting for me， that’s why I wanna be as free as can be!(看啊，世界就在那里等着我，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尽可能地自由！)”

　　“自由”这个词，让蓝望夏想到陈冠希前阵子推出的新歌——《坏孩子的天空》，留堂、徽章、手牵手喧哗叫嚷、斜阳夕照、虾条、贴纸、出走、天黑黑、记大过、拍拖、游荡到天光……歌词里的这些意象，全都指向和概括了蓝望夏的初中生活。还是一年多前，蓝望夏与俞誉、欧贝贝以及韦新鉴围坐在这同一张石桌上，蓝望夏以为自己没书读了，俞誉要给她报仇，欧贝贝骂芝县中学是王八蛋。然后，他们都离开了这所王八蛋中学，现在，就要轮到蓝望夏和卢晓华，还有董露露、李一夕，以及唐珮玟、廖颖。想到她们都像朴树唱的那些花儿，终会散落在天涯。

　　蓝望夏问卢晓华：“你觉得我们是陈冠希歌里唱的那一双‘坏孩子’吗？”

　　卢晓华不解：“你为什么这么说哦？”

　　于是蓝望夏就说：“我们小学时候就被留在教师办公室罚抄作业，到了初中不遵守时刻佩戴校徽的规定，爱在教室走廊上手牵手肩并肩喧哗叫嚷，晚自习前宁愿夕阳斜照在我们的脸上也不愿进教室开始晚读，上课偷吃虾条薯片偷听音乐，我离家出走过，我们总选天黑黑的时候逃课爬山唱歌，后来我虽然没被记过但差点上不了初二，我们都和男孩子拍拖，然后一起在外面游荡到天亮。陈冠希唱的完全就是我们啊！”

　　“也许是吧？我们都干过这些事……但是陈冠希最后在歌里反问了啊，这些‘难道竟是错’？”卢晓华说。

　　蓝望夏点点头，她也觉得不无道理：“那时候牟英俊数落我这些事，让我检讨和道歉，我都没有，因为我也认为我们做的这些不是错的。”

　　卢晓华还说：“至少我们不是‘烂仔’！”

　　听到此蓝望夏惊诧地看着卢晓华，说：“那谁是？”卢晓华说黎严当然是，还有林絮彬。“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卢晓华愠怒地总结道。原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初恋跑去了哪。

　　“你觉得俞誉、欧贝贝和韦新鉴是‘烂仔’吗？还是说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坏孩子’？”蓝望夏又问。

　　卢晓华说：“也许俞誉和欧贝贝是介于‘烂仔’和‘坏孩子’之间的一类人，听说他们毕业后也没怎么上学了。韦新鉴不一样，他好像还挺好的。”蓝望夏问她怎么知道的。卢晓华说是潘旖旎告诉她的，虽然初二之后两人异地分手了，然而还保持有不那么密切的联络。

　　听到卢晓华谈及潘旖旎，不知道哪里出现的勇气，蓝望夏并不喜欢梁静茹，或许来自张震岳*2，总之蓝望夏决定在这张石桌上跟卢晓华敞开心扉，向她吐露和韦新鉴的秘密过往。从她和韦潇涵在放学时寻找最高、最瘦和最帅的三个学长开始，到河堤上和韦新鉴的那一个拥抱结束。也提到了世纪之交的夜晚，和林絮彬仅有的一次接触。

　　谈话很长，卢晓华没有打断她，在需要回应的时候就点点头，或者皱皱眉头思索着。作为一个从头至尾的局外人，卢晓华也说了一些蓝望夏所不知道的事，还提出一些蓝望夏未曾想过的问题，但是她并不是想要蓝望夏回答，而是给出了更多的可能性。比如她说：“我没想到没让你一起跳《救你》给你造成这么大的打击，我和廖颖那时候知道没过初选还舒了口气，我们其实不像潘旖旎那么想跳啦，她自尊心特别强，其实也没有跳得很好的样子，却还是想在舞台上向全校人展现自己。”这个自尊心强烈、总想展现自己的潘旖旎，在后来的人生里确实在列车上闪耀着光芒，卢晓华和骆妍都与她交好着，关于她初中之后的消息，蓝望夏都是由卢晓华和骆妍处得来的，直至大家都觉得生活里可以脱离彼此，这些消息才逐渐不再被传播和提及。潘旖旎后来和骆妍一起念了旅游专业，志向曾是空姐，不过最后脚踏实地地在陆地上做着列车乘务员，感情生活似乎也有不顺，但自由快乐着。

　　蓝望夏问卢晓华：“你真觉得我和潘旖旎像吗？”

　　卢晓华一下子就识破了她，蓝望夏实际上是想知道，韦新鉴到底是不是因为她俩像而追的潘旖旎。“说实话，’老高’，”卢晓华突然叫起了蓝望夏的外号，“你和潘旖旎都是我的好朋友，虽然我和你做朋友的时间更长，但我也还是觉得应该公平地看这件事。我觉得韦新鉴对你和对潘旖旎都是有感情的，他喜欢潘旖旎应该也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蓝望夏点点头，她也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后来，为了要避嫌，卢晓华总不让蓝望夏见到潘旖旎或韦新鉴甚至俞誉。

　　反正已经有些时过境迁。蓝望夏于是说起自己现在“暗恋”的一个男生，是另外一个学校的高中生。长得很好看，蓝望夏又是每次都在放学回家的途中看到他。卢晓华翻了个白眼，嘲笑蓝望夏说：“你真的是很容易喜欢上好看的男孩嘢！”蓝望夏也回白眼说：“喜欢又不会掉肉，反正我也不会做什么！”

　　“是啦！那你告诉我这次这个又有多好看？比俞誉好看？”卢晓华打趣道。

　　蓝望夏想了想。那个少年也爱穿白衬衫，和俞誉一样骑山地车，只是他低调和孤绝的样子更像韦新鉴。“也许是介于俞誉和韦新鉴之间的一个长相吧。”蓝望夏这么回答道。那当然是一场不声不响的暗恋，当蓝望夏得知那位男生恰巧和廖颖的姐姐同班时，就让廖颖帮忙打听，没想到廖颖的姐姐因此发掘到这枚宝藏一般的闪亮男孩，最后成了一对。

　　“我跟你说，到了高中会有更多好看的男孩等着咱的！”卢晓华这么说着，似乎想表达她已经和黎严分手了，但蓝望夏没有问，她很少打听卢晓华和黎严的事情，打听了卢晓华也不喜欢和她说太多，也许她自己也觉得和“烂仔”的恋爱有些羞耻吧。所以呢，蓝望夏点点头，她合上自己的同学录，期待起不一样的高中生活。“走吧，回教室背单词去。”

　　她们一起走向教学楼左楼，站在天竺桂坡道尽头，蓝望夏抬头看了看天，自从教室搬到左楼之后，似乎她们更多地看到了天空，前后左右几乎没有高楼和大树的遮挡，顶上的蓝天似乎无边无际。蓝望夏觉得初三的日子似乎总是晴空万里，乌云也从不压着她们的肩头。左楼每一层的走廊角落都少有人露出脑袋往下望，这边都是即将毕业的初三生和学业更繁多的高中生，似乎探脑袋望女生的举动只出现在右楼，或者说，只专属于俞誉、欧贝贝和韦新鉴。蓝望夏突然大声冲着卢晓华喊：

　　“坏孩子的天空都是蓝色的！”

　　然后就蹦蹦跳跳地拉着卢晓华的手奔上了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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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3并不喜欢梁静茹，或许来自张震岳：梁静茹和张震岳都分别有一首叫《勇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