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反应比脑子快。
怀里的东西抬头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太近了，近得呼吸都缠在一起。怪物的瞳孔狭长，嘴角咧开时直达耳根，还有那两排牙，尖得离谱，密得吓人，绝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可她的胳膊还死死箍着他的腰，力气大得邪门，像条越勒越紧的蛇，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来得及抽手。
冷光从侧面划过来，不是他动的——是“她”。绕到他背后的手突然窜了出来，指甲弹出来的速度，快得连眨眼都赶不上。亚瑟只觉得后背一阵火烧火燎的疼，像是被烧红的铁条从肩胛骨一路划到腰。衣裳被割开的嘶啦声，比疼更先钻进耳朵，脆生生的，像撕一块破布似的。
血溅在地板上，黏糊糊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油光。
疼。真他妈疼。亚瑟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这一个字在打转。他没喊，咬着牙把所有劲都攒在右脚上，趁剧痛还没窜遍四肢，狠狠蹬了出去。
一脚踹在“她”小腹上。露西？不对，那绝不是露西。那东西像被投石车甩出去的石头，从他怀里弹开，撞翻了身后那张瘸腿矮桌。桌上的陶碗飞起来，啪地碎在地上，剩下的鳗鱼冻溅得满地都是，灰扑扑的肉冻沾着烛光，看着就恶心。
它撞在木板墙上才停下，闷响一声，墙缝里簌簌往下掉灰。
亚瑟踉跄了一步，后背像是被人泼了罐滚油，动一下就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攥紧手杖，撑着身子才没倒。左手往背后一摸，掌心全是湿的、黏的、热的——是他自己的血。
周围乱糟糟的，有人尖叫，有人呼喊，布莱克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喊着他的名字，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亚瑟没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个爬起来的影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它站起来的样子，就好像没长骨头关节，整个身子软塌塌的，像一摊被线拽起来的泥。它就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股嗤笑，可身子却在变——皮肤底下有东西在钻，像成群的虫子，把那张小女孩的脸拱得坑坑洼洼，最后硬生生变成了一张猫科动物的脸。尖耳朵，利牙齿，光溜溜的皮肤上全是褶皱和灰斑，那是只有最可怕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面目。
“疼吗？”它开口，声音早不是露西的了，又沉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潮湿的黏腻感，听着浑身发毛。
“你把那个女孩怎么了？”亚瑟把手杖换到右手，指尖攥得狼头手杖发疼。
“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它又歪了歪头，脖子弯得角度不正常，看着就诡异，“你身上有她的味道，那个银头发的。她是你什么人？”
它的目标是伊莎贝拉？亚瑟心一沉。余光扫过去，少女还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瞳盯着那怪物，瞳孔边上的暗红又深了些。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在往外冒。
“伊莎贝拉，别动。”亚瑟的声音发紧，咬着后槽牙说的。
她没动，眼睛却死死黏在那怪物身上，没挪开半分。
怪物嗤笑一声，声音湿漉漉的，刺耳得很。“你护不住她的，连你自己都护不住。”它抬起手，看了看指尖沾着的血，慢悠悠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舌头上全是尖刺，看得人头皮发麻。“猎魔人的血，”它眯起眼，像是在尝什么稀罕东西，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有些意思。”
下一秒，它扑了过来。比亚瑟想的还快，不是跑，是滑，脚像不沾地似的，贴着地面飘过来，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拖出两道残影，风里都带着腥气。
亚瑟没躲。他伸手把伊莎贝拉往身后一推，弯腰抄起地上的矮桌腿，横着扫了过去。
桌腿砸在它侧脸上，闷响一声，软乎乎的，像砸在一坨湿泥巴上。它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脖子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可愣是没停。那只长着利爪的手已经探到了亚瑟胸前，五指张开，指甲上还沾着他的血，寒光闪闪。
亚瑟侧身闪了一下，还是慢了点。爪尖划过左臂，顿时又是一道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但他没退，反而往前撞了一步，肩膀顶进它的胸口，把它撞得往后仰了仰。紧接着，他扬起手杖，另一只手抓住杖身一扭一拔，寒光一下子冒了出来——原来手杖里竟藏着把银剑。他顺势往前一斩，剑刃划破空气，下一刻凄厉的尖叫刺破屋子，怪物的一条手臂“咚”地掉在地上，黑血喷了他一身。
“该死！”怪物尖啸着再度扑来，一把按住他握剑的手，将他狠狠摁在地上。淌着涎水的血盆大口骤然咬下，死亡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布莱克的枪终于炸响，怪物应声栽倒。
亚瑟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怪物的黑血顺着脸颊滑落，腥臭刺鼻，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后背和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痛，浑身骨头像被生生拆散，每一寸都在剧痛里叫嚣。
“亚瑟！”布莱克的声音就近在咫尺，一双有力的手攥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怪物尸身下拉出。亚瑟咬紧牙关没出声，可后背擦过地面的刹那，仍忍不住闷哼一声。“别碰我后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布莱克立刻松了手，改托住他的腋下，半扶半拽地将他靠到墙边。脊背刚一撞上墙面，亚瑟便疼得倒抽冷气，几乎要弹起来。他低低骂了一句，嗓音沙哑得完全不像自己。
烛光在玻璃罩内晃了晃，将满屋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亚瑟眯眼望去，怪物趴在一滩黑血里，一动不动。灰白的皮肉与黏稠的血污搅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它的断臂落在两步开外，指尖还在微微抽搐，指甲一下下刮着地板，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让人牙根发酸。
亚瑟盯着那截断臂看了片刻，直到它再也不动。“死了？”他轻声问，更像是自语。
布莱克没有应声。他蹲在怪物身旁，枪口依旧指着它的头颅，另一只手拾起地上的银剑，用剑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脖颈。毫无反应。他稍一用力，剑尖刺入皮肤，黑血缓缓渗出，依旧死寂。“应该是死了。”布莱克终于开口，他的语气尚能保持冷静，亚瑟却听得出其中的紧张。
亚瑟闭上眼，头抵着墙壁长长吐出口气。血腥味、硝烟味，混着怪物身上酸腐的恶臭，呛得他喉咙发紧。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细弱、颤抖，生怕被什么听见——是卡罗琳。她缩在床边，脸埋在膝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艾薇拉半靠床头，一手轻按在她头顶，缓缓安抚，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却一滴泪也没掉，只安静望着这边，目光在亚瑟与怪物之间来回。其余房客则死寂一片，如同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伊莎贝拉仍站在原处。
亚瑟偏过头看她。少女一动不动，金色眼瞳凝望着地上的尸体，瞳孔边缘的暗红已淡去大半，只余下一圈浅影。她的手指不再颤抖，安静垂在身侧，又变回了那尊沉默无声的雕像。“伊莎贝拉。”亚瑟唤了一声。
她缓缓转眸，看向他。
“过来。”
她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银发散下，扫过他的手背，冰凉沁人，像一捧刚从深井里捞起的水。她盯着他身上的血迹看了许久，才轻轻伸出指尖，碰了碰他左臂的伤口。动作极轻，像猫试探着触碰水面。
亚瑟疼得一缩：“别碰。”
她立刻收回手，却没有离开，就悬在离他手臂一寸的半空，像是在守着什么。
布莱克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衬衫袖口沾着血，分不清是怪物的，还是他的。他将银剑递回亚瑟手中。剑柄黏着怪物的黑血，滑腻冰冷。“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亚瑟将剑插回手杖，咔嗒一声锁牢，“看来，那些失踪案，就是这些东西干的。”
他撑着起身，走到怪物身旁，抓住它仅剩的完好胳膊，将尸体翻了过来。那张猫科般的脸朝上仰着，在烛光下愈显狰狞——灰白的眼珠半睁，瞳孔已然涣散，嘴微张，露出两排尖牙，舌面布满倒刺，看得人头皮发麻。胸口一处弹孔清晰醒目，黑血不断渗出，在皮肤上凝成黏稠的黑块。
“你打中了它的心脏。”亚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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