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透过纸窗的格子，将朦胧的光斑投在榻榻米上。墨燃从铺着软垫的床铺睁开眼，瞳孔里映着屋顶梁木清晰的阴影。一夜无梦，或者说，那些曾纠缠不休的、关于巨大眼球与冰冷死亡的恐惧，似乎随着目标的确定与启程的繁忙，暂时退散到了意识深处。
他坐起身，舒展肩背，骨骼发出几声轻响。
隔壁相连的屋子立刻传来窸窣动静。昨夜他特意选了与琢磨、有希相邻的房间，木造建筑的隔音并不好，起身的声响想必已被察觉。
他利落地穿好叠放在枕边的衣物，系紧衣带，抚平衣物的褶皱，随即拉开糊着新纸的拉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
几乎同时，旁边那扇门也被拉开，有希从屋里闪身出来。她身上还裹着昨夜的外袍，领口微斜，露出半截锁骨，头发尚有些蓬乱，正用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惺忪的湿意，像只被惊扰的雏鸟。
“早啊，墨燃大哥。“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未散尽的睡意，像是含着一块粘牙的饴糖。
但小姑娘清醒速度快得惊人。她用力揉眼，深吸几口凉气，胸膛起伏间，残余的困倦便被驱散了。再抬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恢复惯有的清亮，精神奕奕。
此时，候在屋外廊下的仆从显然听见了内里的动静。一名年轻侍女立刻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与干净柔软的棉布，低着头小步快走来。
“放下吧。“墨燃抬了抬手，声音平和，“这里不用服侍。“
侍女恭敬地将水盆和棉布搁在廊下木台，无声行礼离去。
墨燃指了指水盆，对有希道：“我想，你的老师——“他特意用了正式的称呼，“或许需要你的帮助，这是弟子应尽的礼数。“
“是！”有希立刻会意，小脸上浮现认真神色。她端起铜盆，盆中清水微微荡漾。她小心翼翼捧着，走到琢磨房门前。门内已传来轻微的、整理衣物的动静，还有假腿移动时特有的沉闷摩擦声。
“琢磨师傅，是我，有希。”她轻声向门内说道。
“是有希啊？”琢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奇异地温润，“请稍候，我很快出来。”
片刻后，拉门自内拉开。琢磨已穿戴整齐，假腿也装束妥当，只是花白的头发尚未梳理齐整。看到端着水盆、一脸恭敬的有希，他先是一愣，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
有希端着水盆走进屋内，将其稳稳放在房间中央的矮桌上，又将绸布整齐搭在盆沿。
“哎呀呀，不用这么客气。”琢磨笑呵呵立在门边，连连摆手，“你也快去洗漱准备吧，别误了时辰。”
“好的，琢磨师傅。”有希恭敬应了一声，退后一步，向老人行了个简礼，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屋子，去准备自己的洗漱。
墨燃与有希前一后走出屋子，清晨的凉意让有希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那名年轻侍女依旧垂手侍立在廊柱旁，见他们出来，立刻微微欠身。
“劳烦，”墨燃停下脚步，对侍女道，“洗漱还需用水，可还有水盆？”
侍女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在她侍奉的经历中，如墨燃这般的“大人”通常不会亲自过问此类琐事，自有仆从安排周全。但她很快将这情绪掩去，低下头，声音轻柔如羽：“请您稍候。”
墨燃微微颔首，侍女便提着裙摆，迈细碎的步子迅速离开。未过多久，她便与另一名侍女一同返回，两人各端着一个崭新铜盆，盛着微温的净水，搭着洁白棉布。
墨燃走至盆前，俯身双手掬起清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下颌线滑落，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倦意。他仔细洗了脸，再用棉布擦干。有希也在另一水盆前，学着墨燃的样子认认真真洗漱。
“你和琢磨师傅先收拾一下需携带之物，”墨燃擦干手，对有希吩咐道，“我去见薮领主，商议出发事宜。我们很快动身。”
接着，他转向一旁静候的侍女：“劳烦为琢磨大师与有希备些便于携带的干粮饮水。”
“是，墨燃大哥。”有希抬起头，用棉布胡乱擦着脸颊水迹，脆生应道。
墨燃不再耽搁，转身沿昨日才熟悉的石板路向主屋走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苏醒的气息。
主屋门前，井田已候在那里。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裳，腰间系一条素白绦带，身形依旧笔挺，眼下带着淡青，眉宇间难掩疲惫，眼神却无比坚定。
“墨燃大人。”见墨燃走近，井田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麻烦你了井田，”墨燃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有丝毫停滞，径直向主屋走去，“薮那边，出发前的一切可都准备妥当？”
“是，”井田直起身，快走两步，再次保持在墨燃侧前方半步位置，声音恢复了简洁沉稳，“一切均已遵照领主大人吩咐安排妥当。领主大人此刻正在书房，等候您进行最后商议。”
两人穿过庭院，踏上主屋台阶，沿内部廊道前行。清晨的宅邸比夜晚更显安静，只远处隐约传来洒扫之声。很快，他们来到书房所在的廊下。
书房那扇木门此刻大敞着，森下身穿盔甲按刀而立，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在门口。见到墨燃与井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微微颔首，让开了通路。
两人迈步走进书房。室内弥漫着淡淡墨香与纸张气息。薮领主并未坐在书桌后，而是立于书桌前。桌面上，一幅绘制精细的本地及周边区域地图被完全摊开，镇纸压着四角。图上还有些用朱笔与墨笔做出的标记，似乎昨夜曾进行详细推演。晨光从一侧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地图与薮领主凝神审视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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