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辽天下无敌啊!”
韩匡嗣的“天意论”伴随着他的得意,感染了辽军上上下下,十将(基层军官)耶律阳阿,看着面前这块任自己随意践踏的草地,有感而发。
“是极,镇州哪还需俺们去打,等韩都统率大军一至,南人可不得被吓得屁滚尿流!”辽兵只里姑笑着应和。
“莫说此言,幽州城下宋军被于越打得大败,不也是全须全尾地逃了回去,俺们持有战马之利,竟都没占到便宜!”耶律阳阿给宋军说了句公道话,“再者镇州乃宋军在河北的要害之地,哪是那么容易拿下的,等大军踏至镇州,免不了几场硬仗,需数日苦攻才能拿下。”
“不可轻敌。”
耶律阳阿对宋军的战斗力和组织力给予了高度的赞扬,算是大辽的劲敌,但哪又如何?
中原政权向来是大辽的劲敌,梁、唐、晋、汉、周,都换了多少个政权了,哪个没给大辽造成过麻烦?
但是换汤不换药啊!
笑到最后的还不是大辽?!
管他宋人还是周人,南人总归还是南人,最多让过程曲折一点,但结局无法改变。
毕竟...天意助辽不助宋!
众人皆听出了耶律阳阿话语中的揶揄之意,不禁笑起,险象环生的军情探查里难得多了几分野外春游一般的惬意。
“这几天忙着赶路,肚中好些日子没进过油水了,真想这附近有村子备好了酒肉让俺们歇歇脚,打个草谷。”
辽兵古鲁讷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幻想道。
此话一说,只里古也觉得有些饿了,但这并不影响他骂两句满肚肥肠来彰显自己的勇武,心中已打好了腹稿,但话说出口时却变了个样子:
“那是何人?”
在目光极尽之处,一个黑点突兀地闯了进来。
十骑辽兵已有轻易覆灭一个小村庄的实力,但需知他们在大宋境内,面前出现的黑点怕不是宋国的探子?
直娘贼,他们不知不觉间,该不会走进宋贼的圈套了吧?
“戒备!”耶律阳阿大喊一声,右手已经插入胡禄(箭囊)之中,只三两息的功夫,箭便搭在弦上,玩闹不恭之气一扫而空,显尽军队杀戮高效本色。
但那道黑点却是没有半点畏惧...似乎是没看到他们,仍慢悠悠地走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耶律阳阿一行人看清楚了,那是...
“是头驴!”古鲁讷大声笑道,“这下有口福了!”
“上头坐着个人,俺看着像农夫,可以去打草谷了!”
“是个书生。”耶律阳阿的目光更加锐利一些,他看清了远处的黑点——一头驴,身上绑着两个布袋,背上坐着个人,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遮住了大半张脸,难怪看不清前路。
“十将,这书生直接杀了着实可惜,要不如先逗逗他?”古鲁讷将箭矢插了回去,嬉皮笑脸地问向耶律阳阿。
他不远千里地从辽境跑到宋境,做这把脑袋别在腰间的斥候,为得不就是先主力军一步打草谷,顺便欣赏一下敌人临死前的惨叫,还有灌满眼眶的绝望吗?
得到耶律阳阿的许可后,古鲁讷吹响脖子上挂着的骨哨,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天空,也将沉迷于“圣人之言”的“书生”唤回了现实。
一抬眸,天塌了。
十个服饰怪异的壮汉,堵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虽隔着百步远,但仍能感受到他们的不怀好意,再加上此时宋辽对峙的敏感时刻......
这伙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书生”脸上立马爬满慌乱,吓得把前不久淘来的珍本往天上一抛,人弓身向前,趴在驴背上,手伸进布袋里,不知在翻找些什么。
这等滑稽模样把只里姑逗得哈哈大笑:“他在翻找些什么,袋子里该不会藏着把君子剑吧?”
拔刀出鞘,策马上前,似要用拽剌之刃和君子剑比划比划。
“俺且让他三招!”
可战马没跨出两步,他便清晰地看到书生从布袋里掏出来的...是一把弓!
肘外转、掌心微斜向外,弓出已满弦!
“不对,这是个高手!”
只里姑骤然握紧缰绳,但异变突生之快,他还来不及止住冲势,等再看清“书生”动作时,角弓已经在他手上打了个圈,一股凌冽的杀机瞬间锁住他全身上下,徒留个想活命的念头!
“苦也!”
所幸杀机转瞬即逝,破空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这宋贼虽然阴险狡诈,但准头不好,空有花架子....吗?
“啊!”
一道凄厉的喊声击碎了只里姑的天真幻想,他回头望去,十将耶律阳阿已经捂着脖子,径直朝马下坠去,没了动静。
他不是不想杀了自己,只是目的不是自己!
随手一搭,便足以跨越生死之间的界限。
“杀人者,刘烁,敢追我者死!”
“书生”鼓动真气聚于喉间,清晰地把自己的猖狂传到百步之外的辽兵耳中。
他正是刘烁。
在决定了要吸引仇恨的时候,刘烁便清晰地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出手的机会,若只是射杀个把杂兵,仇恨度不足,很难诱惑剩下的辽兵追杀他小三里路。
想要吸引足够的仇恨,就得射死领头的!
于是刘烁才装成满眼圣人言的书生,实则目光偷偷越过书本,观察这伙辽兵里面谁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
事后再看着他们那副又惊又怒的模样,刘烁便知道这个人他杀对了。
说罢,刘烁骑驴慢悠悠地离开,没把身后辽兵放在眼里,一如来时模样。
“直娘贼,这宋贼欺我太甚!”听闻此言古鲁讷目眦尽裂,就连桦木做的弓身都抓出四道印子,“勇士们,随俺诛杀此獠,为十将报仇!”
被刘烁吓到的只里姑心生几分胆怯,问道:“这宋贼莫不是故意如此行事,诱我们追击?俺怕有骑兵埋伏...”
“你怕就不要跟去了,守着十将的尸体等俺们回来便是!”古鲁讷早已气红了眼,听不进其他,遥指刘烁呵道:“此贼连匹战马都没有,怎么跑得过俺们?”
“必是在虚张声势,以为俺们惧了他!”
“可他看错了我大辽勇士,若是让这贼射杀十将后就这么走了,天王在上,你我都得自刎谢罪!”
话都说到此处,哪个还敢言退?一窝蜂地朝刘烁杀去。
本以为十数息之内便能轻易追上去斩下这宋贼头颅,祭奠耶律阳阿在天之灵,但曾想那驴子四蹄扑腾得飞快,怎么都追不上。
这也都罢了,正在他们想放弃的时候,那驴子又骤然放慢步伐,距离一下拉进三四十步,紧紧吊着他们胃口。
古鲁讷持弓连射,泄出一腔怒火。
但刘烁何等人物?
当初驾着驴车,带着赵炅这个拖油瓶都能躲过一众辽兵追杀,万箭丛中过,片羽不沾身,哪能让这伙人轻易射中?
古鲁讷的怒火全扑了个空,越是不中,便越是压抑,在这股极致的愤怒中,完全不顾地形的变化,不知不觉间,一行人来来到一处隘口附近。
两座矮山伏地对峙,山势枯瘠沉莽,岩层裸露如凝住的铁色,坡上草木早已褪去生机,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处伏击的好地方。
事实也的确如此。
“安边/节级,我来助你!”
折腰的荒草丛中忽地窜出四个大汉,听有战马嘶鸣,借着山势俯冲,手持劲弩一通乱射,又一个辽兵应声倒地。
“虽然但是,至少最后还是来了。”
刘烁回身。
“攻守之势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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