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与黛论诗

  按理说,以黛玉之家境和恩宠,过去央求父母买些诗词之类的书乃洒洒水的事。

  但贾敏一来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能基本知书达礼就行了。

  二来她觉得黛玉喜欢的诗人都是些小家子气之人,不太好。

  即使如此,林如海还是请了贾雨村教导小黛玉。

  不过,他也赞同贾敏的看法,没给黛玉买她喜欢的诗人、词人文集。

  故黛玉手头上并没有李清照、李商隐等人的文集,也就在《全唐诗》、《宋词大全》这种书里能窥得一星半点。

  到了贾府,短短两月多,她便隐隐有寄人篱下之感,更不好向人开口讨要。

  宝玉虽经常围着她转,可他疼爱的姐姐妹妹太多了。

  黛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即使宝玉问了几次,她也选择了闭口不言。

  黛玉此刻感动之余,心中想着,还是琮表哥懂我心意。

  改日把偷偷写的诗再改改,赠与他瞧瞧。

  贾琮看黛玉喜笑颜开,心中感叹不止,还好自己早想到了。

  要是惹恼了林妹妹,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你一个人来的?”贾琮问道。

  “嗯,紫鹃和雪雁在下围棋,我就一个人来了。”

  “宝玉呢?”贾琮再问。

  黛玉捂着嘴,噗嗤笑出声,“二舅舅说过几日要抽查他的学业,这会正急的抓耳挠腮,使劲背书呢。”

  “希望他没事。”

  贾琮神情严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

  黛玉眨巴着眼睛,带着狐疑笑道:“你倒是当起和尚了,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幸灾乐祸?”

  “可不敢混说,宝玉是我兄弟,我岂能幸灾乐祸?”

  贾琮白了一眼,心里却哈哈大笑。

  还是贾赦好,对自己不闻不问,得以自由许多。

  他余光瞄到桌上摆着的一本《温李全诗》,眼珠一转,故作高深问道:

  “我考考你,李商隐一生有过几个女人?”

  “我不知道。”黛玉摇了摇头,“我只对他的诗感兴趣,对人不了解。”

  “他和几个女子好是他的私事,不影响他的诗。”

  贾琮觉得黛玉说的竟然有些道理,对文不对人。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首诗?”

  “最喜欢的?”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说道:“以前喜欢《夜雨寄北》,现在喜欢——”

  她面色变得清冷,静静吟道: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咯噔!

  看着黛玉那神情,贾琮很想抽自己一耳光。

  本来黛玉心情都变好了,自己没头脑的这么一问,顿时就让她感伤了。

  黛玉所吟诵的李商隐的这首诗叫《夕阳楼》。

  李商隐作这首诗时,客居荥阳,未中进士,身处科举困顿之中,郁郁不得志。

  而大唐也是风雨飘摇,乱世纷起。

  登夕阳楼之际,李商隐先怀念过去,又感叹世事艰难,对未来感到很迷茫,才一气呵成,写下了《登夕阳楼》。

  黛玉引用这首诗很明显是在怀念过去在扬州林家的快乐时光,又感叹自己寄人篱下,孤苦无依,不知后面何去何从。

  所谓慧极必伤。

  活的太通透,便容易忧愁善感。

  “妹妹不必如此。”贾琮正色道:“你肯定记得《乐游原》。”

  “记得,怎么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世人皆叹其暮气沉沉,可我倒觉得这'无限好'三字才是点睛——”

  贾琮忽然退后几步,变戏法似的从案上摸出个油纸包,随手打开。

  猪油糖的甜香缓缓散在春风里。

  黛玉睁大了眼睛,只见贾琮将糖块掰成两半,“就像这糖,虽知终要化去,可此刻甜在舌尖,岂非人间至乐?”

  他说着,便把稍大的那块递给黛玉,“快尝尝,今儿买书的时候顺道买的。”

  “买了多少?其他姐妹都有,还是单给我一个人?”黛玉侧着脖子问。

  “就这些,咱俩一人一半,没其他人的。”

  谁和宝玉一样啊,讲究雨露均沾。

  贾琮将小半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快趁热吃吧,才让厨房温热了。”

  “好。”黛玉应道。

  指尖触到温热的糖块,她忍不住抿了一角,塞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漫开时,她忽听得贾琮抚掌道:

  “哎呀!我方才说错了话,这诗该是'春糖无限好,哪怕近黄昏'才对!”

  只见贾琮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像个疯癫癫的诗人。

  “噗——”黛玉连忙用帕子掩住唇,眼波却已弯成新月。

  “哪有你这样乱改诗的!当心李商隐夜里找你算账。”

  “怕什么?”

  贾琮毫不在意,从桌上拿起一片用作书签的绿枫叶,盖在眼上。

  “我昨夜梦见他说'多谢小友解我诗困,改日向你传道解惑'呢。”

  贾琮故意将“呢”的尾音拖得老长,惹得黛玉笑得发钗直颤。

  “琮表哥真坏,就会骗人!”黛玉一声娇嗔,“你现在才作的诗,怎么那李商隐昨夜梦中找你?”

  “瞧妹妹说的。”贾琮神色严肃道:“李商隐是大诗人,就不能未卜先知,梦中传道?”

  “哎哟,不行了,我忍不住了。”贾琮自个儿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

  正侧头听得认真的黛玉便知贾琮所说的话果然是胡诌。

  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把扇子,拍向贾琮,“呸!果然是骗子!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

  贾琮笑着躲开,嚷嚷道:“快吃糖,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哼。”黛玉噘着嘴冷哼一声,放下扇子,复又小口吃起猪油糖来。

  刚吃完时,贾琮又从箱子掏出本手抄诗集。

  “这是什么?”黛玉盯着那封面,看到泛黄的纸上墨迹如新。

  “你看看便知。”贾琮道。

  黛玉接过,打开细看,才发现竟是李商隐与温庭筠那些少见的唱和之作,页边密密麻麻注满批语,字迹清峻如竹。

  “上个月去城西一间老铺子淘书,正巧遇上个落第书生在典当旧物,其中就有这本诗集。”贾琮解释道:

  “我和他就聊了几句,挺投机。他便说'明珠暗投不如赠予知音,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便白白赠我了。”

  “拿回来后,我闲来无事看了看,写了一些批注。”

  黛玉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句'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她忽然顿住,抬眸时秋水盈盈。

  “琮表哥,你批注说'泪中自有春意生',意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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