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围满了人。
贾琮跟在宝玉身后跨过门槛时，听见一声清泠泠的咳嗽。
循声望去。
只见梨花木雕花椅上坐着个纤弱小丫头，裹着月白斗篷，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小脸苍白。
她正掩帕轻咳，睫毛投下的影子在面颊上细细颤动。
恰在这时，王熙凤的手炉“咔嗒”一声合上，惊得那丫头肩头微颤。
下一瞬，斗篷滑落半寸，露出了半抹白玉般细伶伶的锁骨。
凤姐“嗳哟”一声笑道：“怨不得老祖宗心肝儿肉地疼，这般水晶玻璃似的人儿，我瞧着风都不敢往这屋里吹了。”
“这通身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倒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话音刚落，见宝玉进来，她忙招手道：“宝兄弟快来，林妹妹等你半晌了。”
黛玉闻声抬头，却正对上贾琮探究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刹那，贾琮心头一震。
书中写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如今亲眼见得，果然不假。
真是婀娜婉转，喜中带愁。
他下意识避开视线。
黛玉轻声问：“这位是......？”
“这是琮哥儿，你大舅舅家的，大你一岁半。”
脸上犹带着泪痕的贾母心疼地看着黛玉，指着贾琮道。
再指着宝玉道：“这是宝玉，你二舅舅家的。”
她又爱怜地拉住宝玉，“快和你林妹妹说说话。”
宝玉盯着黛玉有些出神。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她？”
宝玉摇头道：“虽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说话间，他凑到黛玉跟前，献宝似的捧出个珐琅暖炉，“妹妹手凉，快捂着。”
黛玉并没有接，只是盯着贾琮袖口无意露出的半截书，抿唇一笑，“琮表哥袖中藏的似乎是《南华经》？”
满屋笑声似乎停了一瞬。
邢夫人皱了皱眉，王夫人捏佛珠的手顿了顿，连贾母都微微直起身子。
谁不知贾琮素日缩在东院偏房自玩自的，生性不喜读书，何时读道经？
贾琮暗惊黛玉敏锐，面上却微笑着抽出书。
“林妹妹好眼力，这是我那亡母留下的《冲虚经》，与《南华经》有些相似。”
黛玉眼色顿暗，长睫垂下遮住眸光，“倒是我眼拙了。”
“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琮兄弟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凤姐扯着嗓子笑道。
“琮三哥近日确是用功，文采斐然。”
宝玉浑然不觉，兴致勃勃道：“他赠我的《石头记》话本，连袭人都看痴了！”
“什么《石头记》？”爱看戏的贾母忽然来了兴致。
她当是什么戏。
贾琮一惊。
这贾宝玉真是个藏不住的直性子。
早都告诫了不要外传，给袭人看了就罢了，现在要闹的人尽皆知......
哎，大意了！
“老祖宗快别问了，琮三哥说了，下回还要写个'石头变的神瑛侍者浇灌绛珠仙草'的戏文呢！”
“到时，林妹妹一起观看可好？
宝玉终究想起来了贾琮的叮嘱，连忙打哈哈。
说话的同时，他看着黛玉挤眉弄眼，惹得黛玉嗔他一眼，“宝表哥混说，什么草啊石的。”
众人看两人如此憨态可掬，纷纷笑得合不拢嘴。
忽然，平儿匆匆进来，附在凤姐耳边低语几句。
凤姐笑意顿无，拉过贾琮到一边，丹凤眼如刀子般剜向他，低声道：“琮哥儿昨日去过账房？”
贾琮心头一凛。
他前日按照原身记忆中母亲临死前所述，找到了账薄，又于昨日晨间借故进了账房，暗中比对了采买记录，印证了一番。
贾府存放古籍的屋子与账房存根仅仅一墙之隔，都在大库房内。
“琏二嫂子明鉴。”他慌忙躬身，“弟是为母亲守孝，想誊抄《地藏经》供在佛前，这才求了周瑞家的开库房。”
“哪曾想没进过库房，竟走错了地方，跑到账房去了。”
“难为你孝心。”王熙凤笑吟吟弯腰扶人，手指看似无意擦过贾琮手背。
“只是库房湿冷，下回想要什么，直接来找嫂子。”
贾琮触到她指尖冰凉，恍惚想起凤姐只是笑着略施手段，便逼得尤二姐吞金自杀。
事后还在其尸体前假惺惺大哭一场。
好一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惹了此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他答道。
俩人说话间，宝玉正与黛玉聊得兴起。
贾琮侧耳听到黛玉正说：“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不好，宝玉要摔玉了。
他心里一惊，急忙上前一步。
宝玉已伸手去扯颈间通灵宝玉，嘴里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
众人惊骇不已，眼看宝玉就要把那通灵宝玉扔在地上。
魂飞魄散之际，只见贾琮一把扣住宝玉手腕，通灵宝玉只是晃了晃，将坠未坠时被牢牢定在空中。
“宝玉，使不得啊。这命根子若摔了，可不得了。”
刹那间，整座屋子的人，心本都提到了嗓子眼。
又咽下去了。
王夫人手中茶盏“哐当”坠地，止不住拍着心口。
“孽障！反了天了！”贾母龙头拐杖重重杵地，一把搂过宝玉。
“你要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杵着头，哭着打算说些什么，却见贾母指向贾琮，“好孩子，到我跟前来。”
闻言，贾琮立刻上前两步。
贾琮在贾府的境遇，贾母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她本就不喜长子贾赦，对其荒唐行事生出的贾琮更是毫不在意。
这会贾琮手疾眼快救了宝玉，让她倒是印象好转了那么一点。
“多亏了你机灵。”贾母摸了摸贾琮脑袋。
“孙儿刚才想着，若是这命根子若摔了，宝玉夜里又要魇住。”贾琮小心解释。
“可不是。”贾母带着半分疼爱半分嗔怒，瞪了眼宝玉，“以后断不可做这事。”
凤姐噗嗤笑出声，丹蔻指甲虚点着宝玉脑门。
“宝玉，可听见了？连琮哥儿这般老实人都知道疼你。”
“可别再做傻事了，免得太太和老太太为你担惊受怕。”
说着，她拿帕子去拭王夫人刚才被茶汤弄湿的衣襟。
凤姐这么一说，贾母脸上又有了点笑容。
她看着凤姐，吩咐道：“用完晚膳，你带着琮哥儿去库房转转，有什么好东西，给他点罢。”
很明显，贾母打算赏赐贾琮。
她见贾琮身形清瘦，衣着寒酸，穿的还不如自己的贴身丫鬟。
想了想，怎么也是自己亲孙子，刚好立了功，是该改善改善。
至于赏多少，该怎么赏，贾母相信王熙凤自有决断。
“多谢老祖宗赏赐。”贾琮忙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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