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黄金蹲在老宅褪色的春联下,后槽牙碾碎今天第七颗槟榔。石灰墙上的“出入平安“金字剥落大半,倒像是“出尸平女“的鬼画符。檐角铜铃在暮色里叮当作响,惊起一群寒鸦掠过泡桐树梢,枯枝在暮色中投下蛛网般的暗影。
奶奶佝偻着背往蛇皮袋里塞咸鸭蛋,塑料袋的摩擦声混着灶台上的老母鸡咕咕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映得她脸上沟壑如烧裂的陶器,每道皱纹里都嵌着陈年灶灰。
“阿金啊,这只芦花鸡你带去上海补补。“父亲突然从门后闪出来,活鸡在他青筋暴起的手里扑棱翅膀,鸡屎精准落在李黄金的帆布鞋上。鞋面洇开暗绿污渍,混着院子里晾晒的艾草碎屑,蒸腾出苦涩的草木腥气。
“爸!上海出租屋养鸡要罚款的!“李黄金蹦起来,153公分的身高让这个动作像只炸毛的狸花猫。墙角的黑狗幼崽立刻冲过来舔他鞋尖,狗链子上的铜铃铛随着动作叮铃作响,惊飞了屋檐下筑巢的麻雀。
奶奶颤巍巍举起竹编簸箕,二十斤芋头哗啦啦倒进行李箱:“你瞅瞅这细胳膊,跟田埂上的稗草似的。上回视频里那个女娃子...“
“那是我刷的网红!“李黄金耳尖发烫,槟榔渣喷到墙上的财神年画。画中人的金元宝突然渗出暗红液体,他揉眼的功夫,黑狗已经窜上八仙桌叼走腊肉,油纸在半空划出抛物线,正落在供桌的骨灰盒上。
父亲不知从哪摸出捆麻绳,三下五除二把鸡脚绑成蝴蝶结:“当年你爷爷闯关东,怀里揣着两斤地瓜干就敢上路。现在年轻人...“话没说完,老母鸡突然挣脱束缚,扑棱着飞上吊扇。积灰混着鸡毛簌簌落下,李黄金抹了把脸,指缝间粘着片带血的鸡冠。
堂屋的座钟敲响十二下时,行李箱已经鼓得像只吞了牛的蟒蛇。奶奶正试图把腌菜坛子塞进双肩包,父亲扛着半扇腊肉从后院冲进来,裤腿上还粘着鸭毛,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反光。
“够了够了!“李黄金护住背包后退两步,后腰撞到供桌。祖宗牌位晃了晃,骨灰盒盖子滑开半寸,一缕灰雾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在香烛青烟中凝成穿长衫的人形。那人影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尖正对着黑狗项圈的铜铃。
返程大巴启动时,后视镜里晃动着两个追赶的身影。奶奶举着腌菜坛子健步如飞,父亲肩扛腊肉紧追不舍,黑狗幼崽在后面追咬他的裤脚。李黄金把脸贴在起雾的车窗上,村口的老榕树渐渐缩成墨点,树洞深处似有红光一闪而逝。
“后生仔,你这狗要补票啊。“售票员捏着鼻子指向座椅下方。李黄金这才发现黑狗正用门牙啃拉链头,蛇皮袋里渗出可疑的暗红色液体,在车厢地板上蜿蜒成扭曲的符咒形状。
深夜回到浦东郊区的出租屋时,月亮正卡在生锈的防盗网里。李黄金踢开堆在门口的泡面箱,黑狗蔫头耷脑跟进来,尾巴扫倒一排空啤酒罐。他摸黑去插电热水壶,插头溅起的火星照亮墙角的霉斑——那里蜷缩着团灰雾状的人形,正对着黑狗项圈伸出枯枝般的手指。
“见鬼了?“他揉揉眼睛,灰雾却消失了。窗外的霓虹灯牌适时亮起,“阿丽中介“四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暧昧的粉光,将防盗网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宛如囚笼。
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同城招聘网弹出推送:【静安殡仪馆急招夜班接运工,日结800】。黑狗冲着屏幕狂吠,犬牙在黑暗中泛着绿光。李黄金啐掉槟榔渣,从蛇皮袋里掏出奶奶塞的艾草糍粑,咬下去的瞬间后槽牙硌到硬物——半颗金牙在月光下幽幽发亮,牙根处刻着模糊的编号:107。
床板吱呀作响,他摸出金牙对着灯光端详,发现内圈还刻着行小字:林秀兰1985。衣柜深处突然传来指甲抓挠金属的声响,黑狗炸毛低吼,泡面箱上的康师傅画像渗出鲜血,在“红烧牛肉“四个字上凝成泪滴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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