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四刻,国相府东墙。
四道身影翻过矮墙,先后落在一片枇杷树的影子里。
“东跨院。”高扬看了一眼方位,压低声音,“沈谪画的图没错,翻过这排库房就是。”
四人贴着库房阴影挪过去。
高扬率先翻上库房屋脊,居高望了一圈,又无声地翻回来,比了个手势:院门外四名甲士,持戟;墙根下两班游动哨,每隔一刻钟过一趟;屋里只点着一盏昏灯。
“等他下一趟巡过去。”
四人贴着墙根屏息。夜风掠过瓦面,远处传来巡兵梆子的更点。等那队游动哨的脚步声远了,张凌绕到窗下,抬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静了片刻。
随即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敢相信的抽气声。
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张憔悴得脱了形的脸探出来。
满脸的胡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认得出旧时模样——秦岳。
他瞪着窗外那张平平无奇的幻脸,先是一怔,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对方叩窗的手势、以及窗下那道站姿上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张——”
“嘘。”
张凌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翻身入窗,反手带严了窗扇。阮竹筝、瑾瑶跟着翻入,高扬则留在屋脊上,替他们看住整座东跨院的动静。
“张凌……”秦岳的手抖得厉害,一把攥住张凌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你们疯了?!这是国相府!你们怎么敢——”
“少废话,先说你的。”张凌上下打量着他,“伤到没有?这半个月,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动过我。”
秦岳苦笑一声,松开手,退后两步,在床沿坐了下来。借着昏灯,张凌这才看清,他身上衣裳还是被押解那日穿的那件武曲军软甲,甲片早被卸了,只余一件空荡荡的里衣;人瘦了一圈,虎口上磨出的老茧还在,指甲却久未修剪,劈了好几道。
“说是圈禁思过,好酒好肉供着,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秦岳低下头,声音哑了下来,“张凌,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饵。”张凌吐出一个字。
“对,我是饵。”秦岳点头,脸上的血色又褪去几分,“拓跋弘要我活着,舒舒服服地关着——我活着,你们才会来武阳;你们来了,他才能把你们一勺烩了。”
“这屋里一日三顿有人送,送饭的人换了六拨,每拨都不重样。门外那四个站岗的,每隔两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人去哪儿了,你猜?”秦岳扯了扯嘴角,“去写报告了。我今天说了什么、吃了几碗饭、对着窗户站了多久,事无巨细,全都往上递。”
瑾瑶轻声道:“所以今夜,我们不能带你走。”
“不能走。”秦岳摇头,斩钉截铁,“我现在一消失,天不亮拓跋弘就知道你们进了武阳城,九门一封,全城大索——你们六个,一个都别想出去。为了我一个人,把所有人的命、把这趟差事全搭进去,不值。”
“那你要我们怎么救你?”阮竹筝皱眉。
秦岳沉默了片刻,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天。”
“给我五天。”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五日之后,是国相府采办冬煤的日子,十几车煤从东门外运进来,看门的人手要抽一半去搬卸。那天戌时,我想法子拖开院里这四个,你们在东墙外接应。”
“只接我一个,速战速决,接了就走,半盏茶都不能多留。”
张凌盯着他看了两息,重重点头:“五天,戌时,东墙外。”
“还有。”
秦岳忽然抬起头,眸子里透出一丝真正的惧意,声音压得更低:“张凌,自从之前跟你们分开之后,我愈发觉得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整个的风气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你们今晚来得正好。有件事,我憋在肚子里半个月,再不说,我怕我自己都得跟着糊涂进去。”
“怎么了?”
“我舅舅,沈明启——咦?沈谪怎么没来?”
“他直接去找沈明启了,他想去问问他为什么?毕竟是他父亲……”
“但愿吧,你们不知道,这两个月,沈明启像换了个人。”
屋里三人齐齐凝神。
“我从小在国相府长大,舅舅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秦岳的声音发紧,“他这人,走路先看地砖,吃饭要吹三吹,几十年的老规矩,刻板得像块石头。可这两个月……我经常在半夜亲眼看见他。”
“三天前那回,我睡不着,扒着窗户透气,就看见他从西边的小门那边回来。”
秦岳竖起一根手指,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一个人,没打灯笼,就那么贴着墙根走。一身的寒气,大秋天里,他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脸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晃,扶着廊柱站了好半天——张凌,那不是喝醉了,也不是染了风寒,那是……那是从阴地里走出来的样子。”
“西边……”
张凌与阮竹筝飞快地对了一个眼神。
西侧别院。绕着府宅三夜不散的死气。边军手里的幽冥罗盘。
三条线,在这一瞬间绞成了一股。
“你舅舅知道你被关在这儿?”
“拓跋弘亲自送我进来的。”秦岳惨然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就在这院子里,当着舅舅的面,拓跋弘说,‘国相的外甥,朕替你看着’。张凌,你猜我舅舅怎么着?他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不过他当时也是极力反对我的想法。”
“我甚至感觉那不是我舅舅。”秦岳一字一句,眼睛发红,“其他不说,在对辉月的这件事上,换做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极端的决定。”
屋脊上,一直沉默警戒的高扬,忽然贴着瓦面滑了下来,指尖在窗框上一叩。
“有人来了。”他用气音道,“一队巡兵,直奔这院子,人数不少。”
秦岳脸色一变,随即又镇定下来,飞快道:“是查夜的,每晚这个时辰过一趟,例行公事。你们先走——记住,五日,戌时!”
“秦岳。”
张凌起身,重重握了一下他的肩。
“五天后,我在墙外等你。”他盯着秦岳的眼睛,一字一顿。
“放心。”秦岳咧了咧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头一回透出点亮光。
窗扇无声合拢。
张凌三人翻身上屋,与高扬会在一处,四道身影贴着库房阴影翻出东墙,前后不过七个呼吸,快得像四缕被夜风吹散的烟。
他们刚落出墙外,东跨院的院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火把通明,为首的军校点了点屋中的人影,又查了查窗棂门栓,一切如常,这才挥挥手,带人退了出去。
屋里,秦岳独坐灯下,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那个位置上,方才还搭着一只手。
“五日啊……”他对着那盏昏灯,极轻地笑了一声,“张凌,你们可别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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