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箕水

  苍梧山脉最深处,镜水月。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七人沿着山涧走了整整一夜,终于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到了那片水。

  镜水月——顾名思义,水面平整如镜,把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里。此刻天色微亮,星星还没完全退去,水面上密密麻麻铺着一片银白,像把整个星空都搬了下来。

  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但奇怪的是——水纹一点都没有。风拂过,水面纹丝不动。天枢灵说这是水属性星力到了极致的征兆。

  “箕水豹就在水底,“天枢灵从张凌眉心飘出,赤金色的小身子悬在镜水月上方,赤金色的眼眸扫过水面,“它的考验不是打,是——“

  “是我进去了才知道。“伊月通轻声说。

  她走上前,玉衡塔在她掌心浮现,青色的光芒微微跳动。

  她是七人中修为最低的一个——九阶五段。但她的辅助能力,能让其他六人的星力损耗降低三成。在武阳皇宫之战的天罡北斗阵里,正是她的玉衡塔在背后默默支撑,才让阵法没有在主上的气息面前彻底崩溃。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星源。

  此前六颗星源都是别人的——张凌的贪狼戟,瑾瑶的巨门杖,阮竹筝的禄存枪,秦岳的武曲尺,沈谪的文曲令,高扬的破军弩。她的玉衡塔自始至终只有玉衡塔,没有星源,没有凹槽被填满的声音,没有光芒爆发的仪式感。

  她不羡慕。但她渴望。

  渴望自己的力量能变得更强,能保护身后的这些人。

  “别担心,“张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就在岸边守着。“

  伊月通点点头,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入了镜水月。

  水很凉。

  但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清澈到底、让人心里发空的凉。伊月通越走越深,水面没过了腰、没过了胸、没过了脖子。然后她看见脚底下出现了一个平台——不是石头的,是一块平整的冰面,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水纹。

  她站在冰面上,抬头——

  还在水里,但又不像是在水里。

  空气是干的,星力可以自由运转,但她的身体还是湿的。这是箕水豹的考验——它把水域的边界变成了一个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水底的维度。

  然后,水面开始变化。

  原本平整如镜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央向四周扩散。涟漪每扩散一圈,水面上就浮现一个人形的幻影——

  第一个浮现的是张凌。

  他穿着那身破旧的麻布衣服,贪狼戟插在地上,赤金色的星海在内天地里翻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伊月通跟了他这么久,她能看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焦虑。

  “主上一缕气息就压得天罡北斗阵如残烛……“张凌的幻影轻声说,“他的主体在星渊之眼。就算集齐二十八颗星源,就算太上忘情录修到第九层,我们能赢吗?“

  第二个浮现的是瑾瑶。

  橙色的花海在她的内天地里绽放又凋零,巨门杖在她身后微微颤抖。

  “星渊和武阳……联邦成立了,但他们真的能和平吗?“瑾瑶的幻影低下头,“大陆动荡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联邦,我能看着它再碎吗?“

  第三个浮现的是阮竹筝。

  黄色的麦田在她的内天地里翻滚,禄存枪枪尖指向天空。

  “哥哥把氐土貉传承给了我……他说让我替他走完剩下的路……“阮竹筝的幻影攥紧了枪柄,“但我真的能替他吗?他的天赋比我好,他的修为比我高,他的路,我能走稳吗?“

  第四个浮现的是秦岳。

  幽蓝色的荒漠在他的内天地里狂风大作,武曲尺插在荒漠中央。

  “我一直说'以不变应万变'……但万一不变就是错的呢?“秦岳的幻影摸了摸武曲尺的尺身,“万一我应该主动出击而不是站在原地呢?万一……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呢?“

  第五个浮现的是沈谪。

  绿色的书卷海洋在他的内天地里翻动,文曲令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父亲还在七星阁的密室里养伤……冷桦说'他在相府暗河里'……我到底该信谁?“沈谪的幻影皱眉,“我刻了'尽道可尽之事',但我真的做到了吗?还是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第六个浮现的是高扬。

  紫色的夜空在他的内天地里燃烧,赤红的火焰蛇和火焰虎在夜空里盘旋。

  “那个沙哑的声音……'兄弟……你也在这里'……“高扬的幻影握紧了破军弩,“我从来就没有过兄弟。那些闪回里的玄黑袍身影是谁?他为什么要等我?我到底……是谁?“

  第七个幻影还没浮现,伊月通忽然明白了。

  这七个幻影,不是别人给她的考验。

  是她自己的焦虑——这两年跟七星并肩作战下来,她在每个人身上看到的恐惧和不安,被箕水豹的水属性星力从她的意识里照了出来。

  张凌怕赢不了主上。

  瑾瑶怕联邦碎了。

  阮竹筝怕活在哥哥的影子里。

  秦岳怕自己的“不变“是在逃避。

  沈谪怕自己的选择只是借口。

  高扬怕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第七个幻影——

  是伊月通自己。

  她的青色湖泊在内天地里结冰,玉衡塔的光芒越来越弱。幻影里的伊月通站在镜水月中央,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人。

  “我修为最低,“幻影里的伊月通轻声说,“九阶五段,他们都是九阶六段以上。我辅助最强,但离开七星我什么都不是。如果他们都倒下了,我能扛住吗?“

  七个幻影,七份焦虑,七种恐惧。

  伊月通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太上忘情录的第二层——去执。

  断念是斩断杂念。去执是斩断执念。但“去执“不是让你放下所有东西,不是让你不再在乎。去执是让你明白——执着本身就是痛苦之源。你越执着于赢,输的时候就越痛苦;你越执着于不失去,失去的时候就越崩溃。

  她拿起了玉衡塔。

  青色的光芒从塔身上涌出,像水一样流过冰面。

  她走到张凌的幻影面前。

  张凌的幻影还在说“我们能赢吗“。伊月通用玉衡塔的青光轻轻拂过他的脸。

  “老大,“她轻声说,“赢不赢,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但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

  张凌的幻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跟平时一样的笑,露出一点点虎牙。幻影化作了一点赤色的光,融入了玉衡塔的光芒里。

  她走到瑾瑶的幻影面前。

  “瑾瑶姐,“伊月通用青光拂过瑾瑶幻影的手背,“联邦碎不碎,我们一起拼。你担心的事,我们都担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瑾瑶的幻影的眉毛松开了,橙色的花海在她身后慢慢绽放。幻影化作一点橙色的光。

  她走到阮竹筝的幻影面前。

  “竹筝姐,“伊月通的声音更柔了,“哥哥的路是哥哥的,你的路是你的。你不需要替他走,你只需要走好自己的。“

  阮竹筝幻影的手松开了枪柄,黄色的麦浪在她身后轻轻摇晃。幻影化作一点黄色的光。

  她走到秦岳的幻影面前。

  “秦岳哥,“伊月通用青光碰了碰武曲尺的尺身,“不变不是错。但不变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对吗?“

  秦岳幻影的眼睛亮了一下,幽蓝色的荒漠里,那把武曲尺虚影稳稳地插在中央。幻影化作一点幽蓝色的光。

  她走到沈谪的幻影面前。

  “沈谪,“伊月通的声音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尽道可尽之事'不是借口。能在选择面前不偏执、不极端,本身就是很难的事。你做到了。“

  沈谪幻影的眉头舒展开了,绿色的书卷海洋里,古籍的文字开始自己翻动。幻影化作一点绿色的光。

  她走到高扬的幻影面前。

  高扬的幻影还在攥紧破军弩。伊月通用青光拂过他的手背——那只手的指节发白。

  “高扬,“伊月通没有提“兄弟“、没有提“闪回“、没有提“玄黑袍“,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是我们的同伴,永远不会变。“

  高扬的幻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又抬起头——紫色的夜空里,火焰蛇和火焰虎盘旋着,不再是暴烈的,而是安静的。幻影化作一点深紫色的光。

  最后,她走到自己的幻影面前。

  幻影里的伊月通还在说“我能扛住吗“。

  伊月通没有用玉衡塔的青光,她伸出手,握住了幻影的手。

  “我不需要扛住。“她对幻影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幻影里的伊月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伊月通平时笑得最甜的那种,眼睛弯弯的,像湖面的月亮。

  幻影化作一点青色的光。

  七点光全部汇入玉衡塔。

  冰面震动了一下。

  一块拳头大的光球从冰面中央浮出——球身是青色的,球中央躺着一只青蓝色的水豹虚影,水豹的身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纹,尾巴很长,尾尖是一片闪闪发光的鱼鳞。

  箕水豹。

  光球飞向伊月通,精准地落入玉衡塔的凹槽之中。

  光芒爆发。

  玉衡塔的青色光芒变得更深了——不再是单纯的青色,而是青蓝交织的水色。塔身上浮现出细密的水纹和一只水豹的轮廓,水豹盘卧在塔身中央,尾巴缠绕着塔顶的符文。

  塔座的四道凹槽,第一道被水蓝色的光芒填满。

  天枢灵飞到玉衡塔上方,赤金色的小身子盘旋了一圈,声音变得庄重:

  “箕宿游龙,水豹应命,踏水而行,破水而出——

  箕水豹——归位!“

  然后是七首七言诗从虚空中浮现,一笔一划烙在众人脑海——

  箕水豹潜青龙底,

  青纹覆体踏波行。

  东方苍龙摆尾舞,

  水灵深厚载八荒。

  豹影来去无踪影,

  玉衡塔上碧波扬。

  伊月通踏水寻源,

  一入镜水月正光。

  诗句消散的刹那,伊月通只觉一股温暖的水属性星力从玉衡塔中涌入她的经脉,沿着青色的内天地奔涌而去。她的内天地——那片青色的湖泊里,冰融化了,湖水流淌,湖底的水草开始轻轻摇摆。

  九阶五段的星力在这股加持下微微攀升了一截——九阶五段巅峰。

  虽然还是七人中最低的,但辅助能力已经产生了质变——之前能让损耗降三成,现在能降到五成。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镜水月的冰面上。

  七个幻影消散后,冰面上只留下她一个人的脚印。

  她抬起头,水面之上,传来众人的呼喊声。

  伊月通从镜月水里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张凌第一个冲过来,把她拉上岸。瑾瑶递给她一件干的外袍。阮竹筝帮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秦岳和沈谪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高扬站在不远处,破军弩的龙虎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朝伊月通点了点头,没说话。

  “怎么样?“张凌问。

  伊月通笑了笑:“归位了。“

  她把玉衡塔举起来给大家看,青蓝交织的水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三倍,塔身上的水豹纹路清晰可见。

  七人围在一起,看着那颗已经填满了第一道凹槽的玉衡塔。

  张凌忽然抬起头,望向天空。

  所有人都跟着抬头。

  天空中,东方的位置——原本是一片纯净的天蓝——现在浮现出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赤金色光带。光带的形状蜿蜒盘旋,像一条苍龙,龙身由七颗星星连成——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

  东方青龙的七颗星。

  其中最亮的四颗——亢金龙、角木蛟、氐土貉、房日兔——以及尾火虎和箕水豹,都在微微发光。只有心月狐那颗相对暗一些。

  “东方青龙的星图亮了……“天枢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上古星神的力量……开始回流了。“

  七人看着天空中那条赤金色的光带,沉默了很久。

  张凌握紧了贪狼戟。

  “东方结束了。“他说,“下一站——北方。“

  “天枢灵,感应一下北方。“

  天枢灵闭上眼,赤金色的小身子悬在空中,赤金色的光芒微微跳动。

  “北方……“它睁开眼,表情凝重,“星力波动更密集,但……气息不太对。“

  “怎么不对?“

  “有……冥水的气息。“天枢灵的声音压低了,“幽冥渊可能也在找北方的星源。“

  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张凌眯起眼。

  “那就去看看。“他说。

  苍梧山脉的风停了。

  远处山脊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七人收拾好行囊,沿着山脉北面的小路开始下行。

  身后,镜水月的水面又恢复了平整如镜。七人离开后,那片水纹又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

  水底的冰面上,七个脚印还在。

  但很快,水漫上来,脚印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清澈见底的蓝,映着头顶渐渐远去的赤金色苍龙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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