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校验失败

　　这颗星球的夕阳是一抹诡异的渐变色，它不像地球的夕阳那样单纯地由白变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分层的色彩变化。

　　靠近地平线的区域，恒星的余晖仍然在闪耀着，这片暖色在深入天空之后变作淡金色，而过渡到远离落日的那一侧慢慢转变成了蓝紫色，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随着恒星缓缓下降，黑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天空，吞噬光明的区域。

　　夜幕深处，一颗庞大的气态行星悬挂在天穹。

　　巨行星的斑纹复杂交错，从地表可以勉强观察到它绵延的云带宛如大洋上的风暴，在高层大气中不断翻腾、交汇，展现出某种残酷而冷漠的壮美。

　　方霆第一次在地球之外的星球上看到日落，这个景色虽然震撼，但是并没有让他停下脚步。

　　他们二人一刻不停，朝着海岸的方向缓缓走去，远处的山脉像一堵墙，风穿过峡谷，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

　　九九的声音在舰长耳边响起。

　　“这里的风有周期性波动，可能是潮汐效应导致的局部气压变化。”

　　这颗巨行星的引力，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卫星大气的流动模式。

　　“地表的主要成分是硅酸盐，含有微量的氧化铁，表面湿度极低，当前大气温度12.5摄氏度。等星球进入深夜，温度可能会降到零度以下。”

　　九九还保留着实时播报数据的习惯，虽然这些数据从HUV上都能看见。

　　舰长也没说什么，在这种极端孤独的环境下，他现在其实有点享受一直有人和他说话的感觉。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护腕上的导航，目标位于北偏东12度，距离3.3公里。

　　那是一片被山脉阴影所遮挡的区域。

　　。。。

　　透过显示屏，红外视野中的温度异常点距离越来越近，缓缓从一个点变成一个有尺寸的物体，最后终于变成了人形。

　　风停了。

　　或者说，在这片他们刚刚抵达的低地范围内，风速相对于其他区域陡然降低，仿佛这里是狂风流转中短暂的静止点。

　　他们的目标就静静躺在这片区域的中心。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目标存在严重的低温症状，核心体温33.2摄氏度。有轻微外伤，但外伤不是主要危险。”

　　但是不排除，这个星球上的类人生物本来就比人类体温要低。

　　二人滑下斜坡，几步跑到无人机释放的坐标点跟前。

　　夜空蓝紫色的光晕洒在沉睡的少女身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更加冰冷。

　　“这里沙粒沉积异常，她可能是被风暴吹到这里的。”

　　方霆沉默了一秒，看向远方的天空，恒星将要完全落地了。

　　“现在不是分析这些的时候，九九，我拿外衣，你来给她恢复体温。”

　　“好的。”

　　九九改变了外骨骼的工作模式，她伸出手掌，覆盖在少女的胸前，释放出一股温和的远红外热流。

　　方霆取出存储箱中的加热毯，把少女包裹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沙地中抱起。她的身体比预想的还要轻，体温仍然冰冷，但指尖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先回去再说，走！”

　　“舰长，边上那根棍子拿不拿？”

　　“哦对，你捡起来，一起带走！”

　　风速越来越大，沙尘打在二人身上啪啪作响。

　　“当前环境温度8.1摄氏度，风速16.5m/s”九九瞥了一眼天空，“如果再晚30分钟，可能会遭遇局部低气压。”

　　“赶得上。”

　　其实他们走的并不远，从现在的位置可以明显看到远处的飞船。

　　巨大的飞船伫立在一片风化岩层与沙丘交汇的平台上，降落时划出的痕迹几乎被风完全吹散，使得它的存在相当突兀。

　　内部灯光从飞船气密窗内透出微弱的蓝白色光晕，在沙漠的黑暗之中显得格外孤寂。

　　。。。

　　[外部环境稳定——解锁气闸]

　　舱门缓缓打开，他们花了几分钟经过了例行消毒程序和负压隔离，踏入飞船内部。

　　整座飞船就好像是暴风雪中的安全屋，舱内的空气已经被过滤系统完全置换，温暖且干净。

　　外骨骼的动力反馈在踏上金属甲板的瞬间调整为室内模式，脚步声变得轻盈稳定。

　　“生物隔离仓还能用吗。”

　　“可以，我已经预启动了，你可以直接把它扔进去。”

　　说的好像处理垃圾一样。

　　“对了，扔进去之前，你给它换上医疗服，再把它身上穿着的这件拿下来，一会分析一下这个衣服的材质。”

　　方霆接过衣物，让少女背靠隔离舱内的缓冲垫，隔着外骨骼伸手解开她破损的长裙系带。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看起来不像是长时间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皮肤过于苍白，在灯光的照射下，甚至能看到细腻肌理下的浅色血管脉络，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冰玉。

　　“你看入迷了？赶紧给它穿上，我们好把外骨骼脱下来。”

　　舰长没回话，只是麻利地将医疗服套在她身上，合上颈部的扣环，随后按下隔离仓的自动封闭按钮。

　　血液和毛发的采集已经完成，淡蓝色光束横向扫过少女全身，屏幕上飞快地闪过扫描得到的参数。

　　“这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啊。也没有明显的新型病原体。”

　　“血钠浓度偏高，血容量下降7%，肌细胞水分含量不足，肝糖原储备几乎耗尽……它经历了严重的脱水和饥饿，至少48小时没有摄入任何东西了。如果再晚几个小时，可能会陷入失代偿性休克。””

　　九九直接从飞船终端读取数据，比舰长从显示屏里看效率高得多。

　　“注射低浓度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生命体而言，能和人类共享同样的生理参数，说明能和人类用一样的办法救活。

　　等她醒过来就能尝试进行沟通，关于这个星球的很多“隐藏”信息需要和土著交流才能得到。

　　这已经不是地球人在首次其他星球发现与人类高度相似的生物了。但所有智慧生物都如此接近“人类”这一形态，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答案，并不是趋同进化这么简单。

　　“基因检测与人类对比，吻合度达到99.0%，剩下的部分，数据校验失败。”

　　“校验失败？什么意思？数据格式出问题了？”

　　“对，剩下1.0%，不是已知碳基生物DNA的正常编码方式。”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在地球和已知的外星碳基生命体中DNA都是统一的分子结构。即便是外星智慧生物，其遗传信息也应该符合某种可以被解析的生物规律

　　所以完全无法解析的情况，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奇怪……对了，你拿的那根棍子呢？”

　　“我放到整流罩下面的置物架上了，因为根本扫描不出任何有效信息，不把它带进飞船内部比较安全。”

　　“嗯，你做得对。”方霆点了点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很想亲手拿起来研究一下。

　　“比起这个，检测对象脑电活动明显上升，它应该快醒了。”

　　透过隔离仓的树脂，可以看到少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指尖猛然收紧。

　　她眼睛睁开的一瞬，仓外的二人看到了金色的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