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露水凝在琉璃盏边沿时，苏璃嗅到了雪松香里的酒气。谢无妄倚着星晷台的白玉栏，脚边歪倒七个空坛，坛身“忘忧“二字在月下泛着血渍般的红。
“师尊这是在观星，还是喂蚊子？“她踢开挡路的酒坛，银丝绕缠住那人将倾的腰身。指尖触及的布料潮湿冰凉，竟比寒潭水还刺骨。
谢无妄转头时，玉冠早已不知去向。泼墨长发扫过她手背，染着酒意的眸子像化开的玄冰：“你看，天狼星移位了。“他忽然拽着银丝绕将她拉近，冷香混着酒气喷在耳后，“就像你当年那一剑，偏了三寸六分。“
苏璃脊背撞上星盘，二十八宿的铜钉硌得生疼。谢无妄的掌心却垫在她后脑，另一只手点着她心口画圈：“这儿，本该有个窟窿的......“
腕间师徒契突然灼烧。苏璃惊觉他在用剑气逼出酒气，可那醉意分明更深了。天枢星的辉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里，照见心口新添的剑伤——正是白日她失控所刺。
“疼吗？“鬼使神差地，她抚上那道伤。
谢无妄却抓起酒坛塞进她怀里：“你喝三坛，本尊便答。“坛底沉淀着星砂，这是用陨星泪酿的谒星酒，三杯足矣醉倒大罗金仙。
苏璃仰头灌下的刹那，银河仿佛在喉间倾倒。第一坛下肚，她看见谢无妄在擦拭她的银丝绕，每一根都缠着情丝；第二坛饮尽，星晷台的裂纹竟组成“同心“二字；第三坛摔碎时，谢无妄的唇擦过她睫间残酒：“小骗子，你根本没喝......“
天地陡然翻转。苏璃被压在星盘上，玄武七宿的铜钉刺入后背。谢无妄的吻带着陨星泪的苦涩，指尖却温柔地捧着她的脸：“千年了，怎么还是学不会闭眼？“
星河在头顶坍缩成漩涡。苏璃的银丝绕自发缠住两人手腕，谢无妄的剑气震碎玉带，却在触及她腰间肌肤时化作暖流。醉意朦胧间，她听见他呢喃着陌生的咒语，二十八宿接连亮起，在他们周身织成褪色的嫁衣。
“礼成——“幻听中的赞颂声惊得苏璃清醒三分。身下星盘浮现出古老画卷：绯衣新娘与白衣仙君在星晷台交拜，合卺酒里沉浮的分明是魂玉碎屑。
谢无妄突然咬破她颈侧，血腥味激得噬情蛊暴走。苏璃在剧痛中看清现实——哪有什么红妆喜烛，只有他眼尾猩红似血，腕间银丝绕已勒入骨肉。
“你又骗我......“他抵着她额头喘息，天罚咒文爬满颈项，“连醉梦都要扮作她......“
北斗七星骤然大亮。洛长风的金丝网住整座星晷台，他立在摇光星位抚掌而笑：“好一场星辰为聘的幻梦，可惜新娘的盖头下......“他故意顿了顿，弹指间星盘浮现苏璃前世自戕的画面，“从来都是血，不是胭脂。“
谢无妄的剑气劈碎幻象，却斩不断漫天金丝。苏璃趁机将醒酒丹渡入他口中，唇齿厮磨间尝到咸涩——不知是谁的泪混着血，酿成比谒星酒更烈的毒。
“师尊看清楚了。“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朱砂痣，与星盘中新娘的位置分毫不差，“要诛心，何须借醉？“
青鸾的啼鸣破空而来。神鸟撞碎金丝网的刹那，苏璃看见谢无妄眸中映出两个自己：一个握着滴血的魂玉，一个攥着断裂的银丝绕。而真正的星河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划出宿命的天堑。
酒坛碎片扎进掌心时，苏璃忽然懂了谒星酒真正的滋味。那不是忘忧的琼浆，而是将剜心往事酿成鸩毒，诱人在清醒中沉溺，又在沉醉时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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