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孝敬老人

　　谈起这个话题，美姗内心有着巨大的遗憾。这遗憾，来自对自己的母亲。

　　年轻的自己，是多么不懂事啊！记得女儿出生后，每次回家，早晨总是赖在被窝里。明知道爸爸妈妈已经起床，可是那时候就是由着自己，继续躺下去。耳边虽然响着他们起身做饭的声音，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等待父母把饭做好。爸爸那时身体还好，而母亲自从美姗高一时类风湿病开始异常严重，每天是要拄着拐杖来回走动和干活的。可是，那段日子，自己就是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对自己的宠爱。

　　直到三十岁那年，母亲忽然离世。从此，美姗就带着这个终生的遗憾，留存于世。

　　美姗五十五岁的初春，看着林间枝头的新芽，听着歌曲《天之大》，《那就是我》，泪眼婆娑。她当即为母亲创作了诗歌《妈妈，我将用泪眼替您看山河》，

　　妈妈，我将用泪眼替您看山河

　　此刻，是春日的清晨

　　我驻足在盛开的杏花树下，

　　听着《天之大》

　　《那就是我》，

　　泪眼婆娑。

　　妈妈，您就是上帝派给我们的专属天使，

　　才能至今依然护佑着我，

　　让我们在离开您的日子，依然快活。

　　妈妈，与其总是讲您只有唯一一次旅游的遗憾，

　　不如，用我的泪眼

　　替您看这山河。

　　现在，是我们这里的初春，

　　在这暖风的微醺下，

　　已经果花绽放，

　　芽苗初绿。

　　妈妈，我会久久地凝神，

　　用我的泪眼，

　　把这春天的信息，

　　仔细捕获。

　　您走的时候，

　　弟弟还不到而立，

　　如今，您的孩子，

　　已经全都过了半百。

　　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用我，用我们的泪眼，

　　去替您

　　看这美丽的山河。

　　妈妈，

　　如果有一双泪眼在

　　山间花前为您婆娑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2024年4月24日清晨

　　多少年了，每当在歌厅听到别人唱《母亲》，美姗都是泪流满面。

　　对于自己的母亲，美姗为她做过的事情，就是过年时给她买过一件羊毛衫。结婚时，把自己上班后仅有的四百块钱积蓄拿给妈妈。结婚后，每次回家给妈妈留下一二百块钱。而每次回去给她买的桃子之类的好水果，妈妈也只是吃上一个半个，其余都给孩子们分了。给她的钱，她也不会给自己花一分，都是补贴家用。

　　母亲去世后，父亲伤痛得像个孩子，整天哭个不停。一辈子也不曾流过什么眼泪的他，似乎把眼泪都流给了母亲。他年岁已大，已经七十多岁了，孩子们相继把他接到自己家里。

　　一个周三的中午，惦念爸爸的美姗给爸爸打电话。电话那头，爸爸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告状说：“你让之凡现在就来接我。你大哥天天给我气受。”哥哥是个极其孝顺的人，他哪里会舍得给爸爸气受呢。美姗赶紧哄他：“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让之凡请假去接你。”美姗从哥哥那里了解到，父亲年岁大了以后，特别固执。他本来就腿脚不好，还每天慢悠悠地在家附近的马路中间走，过往车辆很是受阻。尤其邻居一家正在盖房子，拉砖的承重车辆停车起车很困难，主人就和哥哥说了爸爸的情况。那哥哥就劝告爸爸不要总去路中间走。这爸爸就气坏了，说哥哥欺侮他。真是老小孩儿了。

　　当天下午，之凡就请假把爸爸接到了自己家，

　　爸爸在身边的那段时间，真是美姗特别幸福的时光。

　　小时候，爸爸每天工作繁忙，经常不在家。长大后自己又外出求学，跟爸爸朝夕相处的时间真的很少。

　　爸爸来和自己生活，真是美姗极大的幸福。开始那年，爸爸身体好，每天吃过早饭，就出去找他认识的同行和朋友。每次会完朋友，爸爸都兴奋地和美姗分享。

　　让美姗欣慰的一件事是，爸爸不但住过自己的平房，还住上了楼房。

　　不像妈妈，只去过结婚时租住的房子。因为遗憾，美姗还曾经梦见妈妈从平房的窗玻璃往屋里看。

　　美姗家第一次住的楼房是一楼，正适合走路不方便的爸爸来回出入。为了爸爸，全家人进屋都不用脱鞋。

　　之凡是个非常有孝心的人。为了帮岳父排解寂寞，他经常带着爱钓鱼的他出去钓鱼。因为之凡人缘好，他上班时，他的姐夫和朋友都单独带岳父去钓过鱼。

　　可是人老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忽然有一天，钓鱼时的爸爸差点从坡上掉到水里。可把大家吓坏了。

　　等转年爸爸再来，出门走出去一百多米，就走不回来了。

　　有一天，之凡美姗正在做饭，邻居一个好朋友把爸爸送了回来。只见他满嘴是血。一问才知道，他从家里拐出楼区，在楼头那腿就用不上力了，摔倒了。要知道，从家里到楼头总共也不到一百米。

　　爸爸住在一起的日子，只要有时间，美姗就会陪着爸爸出去散步，有时是去江边，有时去市中心看秧歌表演。

　　美姗还主动帮助爸爸完成心愿，如，把他的姑姑和弟弟妹妹请到家里吃饭；请爸爸的好友去饭店吃饭；把他哥哥的儿子孙子一家请到家里吃饭。

　　有一个道理，美姗是最近才领悟到的。那就是，爸爸妈妈临走都没有让自己看到，是担心他们的小女儿受不了。

　　那天，当美姗从与同事的聊天中领悟到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喃喃地自语了好几遍“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这么回事”。爸爸妈妈临走，还这样为自己担心！伟大的爸爸妈妈，没让孩子们在床前伺候过，连去世都走在周五，基本不耽误孩子们工作。竟然还有更加深刻的含义。那么，妈妈走时，只有爸爸在她身边，她是不想让她所有的孩子看到她离去的情形啊！

　　之凡也兄弟姐妹众多。

　　之凡美姗刚买一楼，就把公公婆婆接去先住。可是，好事竟然变成坏事。一天晚上起夜，公公回来时，没到床边就坐下去，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把股骨头摔骨折了。其实，那时公公刚刚七十岁，如果听话，是可以继续走路的。美姗爸爸起夜发生过同样的事，他在家里做了三个月的牵引，后来就正常行走了。

　　可是公公不是一般的犟。住院期间，护士扎上针就拔，扎上针就拔。反复这样，护士拒绝给扎针了。气得之凡把他的鞋子都给扔了，以为能逼他就医。那也没起作用。最后，只好回家。没有做任何处理的结果，就是公公从此开始坐轮椅。

　　住在一起的公公，白天由大大姑姐负责照料。因为婆婆一辈子只会干室外的粗活，家务活和伺候病人她都不行。晚上，就由美姗三口陪伴。

　　一次，之凡外出不在家，美姗跟婆婆费力地把公公搀到座位上，给他特制的饭菜盛好，让他先吃。这时婆婆进屋去取什么东西，美姗正要给婆婆和自己盛饭。只听窟通一声，美姗回头一看，不好，公公不知道因为要够什么东西，坐翻了。美姗赶忙跑过去，大声招呼婆婆。好不容易把公公扶正时，发现，他背过气去了。美姗赶紧给他掐人中，这才缓了过来。

　　公公去世前的时期，他不但卧床，小脑萎缩的他连话也说不清楚。但是美姗知道，他的意识还比较清醒。那年的八一建军节，美姗特意为从朝鲜战场回来的老人，播放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当“雄赳赳，气昂昂”的歌声响起，美姗发现，公公的眼角湿润了。

　　去世前的一天，趁公公旁边没人，美姗紧挨着公公坐下，亲切地跟他说：“爸，你放心，假如有一天你走了，我们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好婆婆。我们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我代替之凡向你保证。”美姗觉得，这句话必须从自己的嘴里跟公公说出，他才能够真正放心地离去。

　　美姗之凡正像她和公公承诺的一样，他们做到了。

　　公公去世后，婆婆又活了十五年。公公活到七十七，婆婆活到九十二。

　　起初，婆婆和美姗他们一起住。婆婆一辈子不会做饭，也非常不擅长做家务。年轻时，她守寡的妈妈帮她做饭做针线活。等到他大女儿十七岁，就承担起做饭的责任。所以从公公去世后，婆婆就做起了全职老人。她每天的任务，就是遛弯、看电视、看故事书、摆扑克、讲故事。

　　现在想来，公公婆婆的晚年都真的很幸福。公公每天有专人照顾，每天有为他特别制作的饭菜。婆婆的晚年每天就是等着享福。这是多么难得的老年生活啊。

　　美姗的原则是，孝敬老人不能等。

　　不要说哪天你有钱了、有条件了再怎么怎么样。对于自己的母亲，不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吗！

　　多少次，看着江边遛弯的老人，美姗都会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要是能够活到现在，能够看到儿女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能够享受到今天生活的方便、快捷与富足，那是怎样的幸福呢。

　　婆婆年纪过了八十以后，儿女们就不敢再让她一个人在家。美姗之凡白天要上班，婆婆就相继去了大大姑姐、二大姑姐、三大姑姐家。这时候，美姗觉得，不能在身前尽孝，那就一定要用资金和物质补足。

　　要知道，伺候老人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不同于婴儿的新鲜和稚嫩，老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比如生病，比如如厕，等等。

　　婆婆离世前，始终住在医院。一天中午，所有家人都去陪一位客人吃饭了，美姗提议自己留下陪护。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美姗先是给她看孙子孙女小时候的照片，和她讲孙子暂时不能来的工作原因；又给她放她喜爱的评剧《花为媒》，二人转。婆媳俩脸贴着脸，过得好开心。

　　四个老人都走了，上一辈人已经离去，她们再也没有爸妈可叫了。

　　婆婆离世后快一周年的时候，美姗梦到了婆婆。那天早晨，梦中的情景始终萦绕在美姗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索性，写一首小诗，表达内心深深的感触。

　　梦见婆婆

　　清晨，我从噩梦中惊醒，

　　浑身难受，

　　内心不安。

　　梦里，婆婆从我的碗里，向自己碗里拨着鸡蛋，

　　嘴里还说着什么。

　　我当时好似醒来，心里一惊。

　　我这是梦见婆婆了吗？

　　接着，

　　朦朦胧胧中，

　　婆婆怒气冲冲地用力拍着桌子，

　　冲我喊着什么。

　　我猛的醒了。

　　这是梦。

　　原来，在婆婆去世即将一周年之际，

　　婆婆给我托了梦。

　　快一年了，

　　那边的她，

　　是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是怕我们忘记去看望她，

　　还是想告诉我给她带些什么？

　　起身出门，

　　西面的高楼窗玻璃映射着金光，

　　我知道，

　　那是太阳的光芒。

　　今天的四点，太阳才出升，比端午节要晚二十分钟了。

　　好久没有看到日出了，我绕出楼区，寻找太阳。

　　走到小区东南角，

　　一轮温暖的太阳在一片暖粉的云簇拥中，

　　在东山之上，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一步步走近他，

　　盯盯地看着他，

　　久久地凝望他。

　　我要从他那里获取能量，

　　获取力量。

　　给我力量吧，

　　太阳！

　　山前，

　　今天有好厚的白云萦绕。

　　最上面的边缘，被太阳撒上金光。

　　我就这样呆呆地对着太阳，

　　站立好久，好久。

　　转身，徘徊在路旁。

　　内心还是那个婆婆托给我的梦。

　　忽然，内心一动。

　　母亲在我三十岁去世。

　　婆婆去世时，是我结婚的三十周年。

　　原来，两个妈妈，都陪伴了我三十年。

　　相同的年份，得到的却是不同的待遇。

　　母亲离开我三十年，我对她的思念从没减少。

　　婆婆离去不足一年，我却对她很淡很淡。

　　婆婆责怪我，也是应当。

　　想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2024年7月1日清晨四点

　　上一代人永远地离去了，他们的容貌，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思想，会始终影响着他们的儿女，一代代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