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紫禁城还沉在冬末最深的墨色里,乾清宫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风从窗隙钻入,带着刺骨的湿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朱明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此时王承恩正将昨夜二十四衙门掌权太监密会的消息告知给朱明。
“那些大监在里面商议何事,有打听出来吗?”朱明脸上无喜无悲,有的只是一丝疲倦。
“陛下,杜之秩私邸附近布满了眼线,老奴之人只能在外围看着。”
“王之心、杜之秩,李凤翔……”朱明的嘴里缓缓得念着。
明朝崇祯年间,史书中有名有姓记载的宦官不多。
而明末京城有将近三万的宦官,虽说宦官贪腐严重,但能贪钱的大多是有权有势的太监。
剩余绝大部分宦官别说是贪赃枉法,他们连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因此朱明并没有下令直接清洗内监。
只不过宦官的二十四衙门,代表了二十四个掌权太监。
现在王承恩和褚宪章是朱明的人,剩余二十二个衙门的掌权太监权力不算大。
但也有几个衙门比较重要,那些衙门必须要安插上自己的人。
“王大伴,派你的暗线跟紧那些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禀报。”
“另外,甄选一批合适的宦官,一旦除掉那些蛀虫,你选的人要立马顶上。”
朱明这番安排,相当于把宫内宦官的生杀大权全都交到了王承恩的手里,这是何等的恩宠。
王承恩自是明白。
只见他立马跪地叩首,略带哽咽道:“陛下如此信任老奴,老奴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分忧!”
“起来吧,大伴!”
说完这些,朱明坐到御案前,面前是摊开的顺天府急报。
上面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更灼着他的心。
“……冻毙流民日增三百余口,德胜门外尸骸枕藉,五城兵马司清运不及,恐生大疫……”
“……人市猖獗,鬻妻卖子者众,有幼女标价三升粟米……”
“……永定门粥厂遭饥民哄抢,踩踏致死十七人……”
……
烛泪无声地堆积,凝固成扭曲的暗红色。
朱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苍白的月痕。
这煌煌帝都,这大明的中枢心脏,却在他脚下正无声地崩坏。
朝堂上衮衮诸公的奏对,勋贵们虚情假意的哭嚎,此刻在这份浸透血泪的奏报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寒风猛地灌入殿内,烛火剧烈地跳动,几乎熄灭。
朱明猛地合上奏报,坚硬的封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惊心。
“李若琏。”
朱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寒夜的铁石之力。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李若琏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在御案前数步。
“臣在。”
“备行装。”朱明站起身。
“朕要出去,看看这帝都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李若琏眼中毫无波澜,只是头更低了一分:“臣遵旨!”
随后朱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找身商贾的行头来,要旧,要不起眼。”
“是。”
李若琏领命,身影再次无声地退入殿外的黑暗中。
卯时初刻,天色依旧沉如泼墨,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砂砾。
西华门偏角,几道身影融在黎明前最深的阴影里。
朱明已换下象征无上权力的龙袍,一身半旧的玄色棉布直裰套在身上。
外罩同样是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脚下则是沾了泥污的厚底棉鞋。
他脸上刻意揉了些许尘灰,遮掩了过于锐利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即便在晦暗的光线下,也依旧如寒星般迫人。
一旁的王承恩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粗布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旧的毡帽,弯着腰,竭力扮出一个忠心耿耿又饱经风霜的老仆模样。
至于他们身后跟着四名净军,这四人都是净军里的顶尖好手,也早已改头换面。
他们身着苦力常见的短打棉袄,脚蹬草鞋,肩上搭着脏兮兮的汗巾,脸上同样涂抹了尘土,将精悍之气尽数收敛。
四人或推着一辆装着破麻袋的独轮车,或扛着扁担绳索,散落在朱明和王承恩周围数步距离。
这些人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将一切可能威胁的角度都封死。
而且他们袖中暗藏精钢袖箭和淬毒匕首,足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危机。
“走。”
朱明只吐出一个字,率先迈步,踏入了西华门外那条被积雪和污垢覆盖的狭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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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明一行从幽深的门洞钻出,真正踏入前门瓮城区域时。
饶是这位灵魂来自现代、自诩见多识广的穿越者,也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扼住了呼吸。
瓮城之内,并非想象中帝国都门应有的繁华与秩序。
这里,是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道沿着冰冷城墙根堆叠起来的“矮墙”。
只不过那道“矮墙”的材料并不是砖石,而是人!
层层叠叠、姿态扭曲僵硬的冻毙尸体!
这些尸体大多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在严寒中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挣扎或蜷缩的姿态。
几十名穿着破旧号衣的士兵正麻木地用简陋的板车,将一具具冻硬的尸体拖拽上去。
板车压过冻结的污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至于这里的空气更是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恶臭。
“呜…娘…我饿…好冷…”
一声微弱到几乎被寒风撕碎的童音,从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破草席下传来。
那是一个裹着几层破麻片的小小身影,瘦得像只小猫。
草席旁,一个同样枯槁的女人,他的眼中没有光亮,脸上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不过孩子的呼喊,唤醒了她所剩不多的母爱,于是她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孩子挡住寒风。
孩子的呻吟断断续续,每一次抽噎都牵动着女人死灰般的眼珠。
突然,一声嘶哑癫狂的吼叫炸响,打破了这片绝望的死寂。
“闯王,闯王来了,闯王来了就有白馍吃了,白馍……哈哈哈!”
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汉子,挥舞着干瘦的手臂,从一堆垃圾后冲了出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瓮城城门方向。
“找死!”不远处一声厉喝传来。
两个穿着臃肿肮脏号衣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提着水火棍,骂骂咧咧地冲了过去。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兵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抡圆了胳膊,手中沉重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疯汉的后脑。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如同敲碎了一个熟透的烂西瓜。
疯汉癫狂的吼叫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一截朽木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暗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脑浆,从他破裂的后脑汩汩涌出,迅速在冰冷的土地上蔓延、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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