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殿门无声滑开,有个小太监进来,附在王承恩的耳边低语几句。
随后王承恩躬身道:“陛下,骆养性奉诏,已在殿外候见。”
朱明并未抬头,蘸满朱砂的御笔在摊开的奏疏上划下最后一笔凌厉的勾决,留下一个猩红刺目的“斩”字。
他搁下笔,拿起案头温热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墨渍,动作从容得令人心头发紧。
“宣。”
一个字,冷硬如冰。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骆养性躬身趋步而入。
他换上了崭新的飞鱼服,在烛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脸上是一贯的恭谨肃穆,看不出丝毫异样,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睑下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他在距离御案丈许处停下,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而恭顺。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回话。”朱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骆养性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无可挑剔。
朱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堆放的那几份关于陈演家产抄没的最终清单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那些数字。
白银八万七千六百两,金器若干,田庄若干……最终,指尖停在了“古玩珍器”一栏。
“陈演府上抄出的东西,都入库了?”
朱明仿佛随口一问,视线却如实质般扫向骆养性。
骆养性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回陛下,所有抄没财物皆已登记造册,封存于内承运库,臣亲自督办,绝无半分疏漏。”
他刻意加重了“亲自督办”四字。
“是吗?”朱明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拿起清单,指尖精准地点在两项记录上:
“成化斗彩海水云龙纹天球瓶一对,记银二十两。”
“前朝古画《天王送子图》一幅,记‘疑为赝品’,折银五两。”
骆养性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垂下的手却在不自觉地收紧。
朱明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刮骨刀,直刺骆养性。
“骆指挥使,告诉朕,这对瓶子……是成化窑的吗?”
“回……回陛下,经御用监掌眼太监初步查验,确……确系成化窑无疑。”
骆养性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哦,成化窑的海水云龙天球瓶……一对?”朱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朕怎么记得,前年工部侍郎为太后贺寿,献上过一只类似的单瓶,内库给的估价是纹银八千两?”
“骆卿,你手下的人……这账记的真是‘明白’啊!”
最后“明白”二字,朱明咬得极重。
听闻此言,骆养性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臣……臣御下不严,定是底下人疏忽,登记造册时出了纰漏,臣回去定严查经办书吏,重重治罪。”
骆养性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带着惶恐,试图将责任推到下面。
“纰漏?”
朱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紧接着他拿起另一份清单,不急不缓道:
“那这幅《天王送子图》呢?”
“御用监掌眼太监的批注是‘笔意雄浑,设色古雅,虽无款识,然气韵非凡,疑为唐吴道子真迹摹本,价值不菲’。”
“怎么到了你的清单上,就成了‘疑为赝品’,只值五两银子了,骆卿,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库房是专收破烂吗?”
“砰”朱明猛地将那份清单拍在御案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曳。
骆养性身体一颤,伏在地上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陛下息怒,臣……臣万死,是臣失察,臣定将经手此事的混账东西揪出来,剥皮抽筋,以儆效尤。”
“混账东西。”朱明缓缓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御案。
他走到骆养性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掌控着帝国最恐怖特务机构的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张忻是你一手提拔的心腹千户吧?”
朱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珠子砸在骆养性心上。
“昨日在教坊司醉月轩,他搂着妓女得意洋洋地向满座勋贵炫耀,说抄陈演家是天字第一号的肥差。”
“他还说那对成化瓶子,账上就记了二十两,剩下的自然有地方‘安置’,骆卿,你告诉朕,他说的‘安置’,是安置到谁的口袋里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骆养性的神经上。
没想到皇帝不仅去了教坊司,还在醉月轩亲耳听到了张忻那作死的狂言。
完了,张忻完了,自己也……
骆养性只觉得一股寒意冻结了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窒息。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里还有十数位勋贵之子,朝廷重臣。”朱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道他们席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到皇帝的质问,骆养性的头伏得更低了。
“骆养性,你执掌锦衣卫,监察百官,号称天子耳目,你告诉朕,他们密谋开城降贼,他们坐拥巨资却罔顾国难,他们勾结晋商,私通建虏。”
“这些,你都知道吗?”
“臣……臣……”骆养性浑身颤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飞鱼服的内衬。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在将他向深渊推去。
“你不知道?还是……你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朱明弯下腰,凑近骆养性煞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或者你骆养性,也收了什么好处?也给自己留好了投靠新主子的‘闯’字旗?”
“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骆养性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角瞬间红肿破皮,渗出鲜血。
“臣……臣确曾收到一些关于勋贵不法之风的零散线报,然……然皆语焉不详,查无实据。”
“且这些事情牵涉甚广,臣恐打草惊蛇,故而……故而未敢轻举妄动,绝非……绝非知情不报,更不敢……通敌卖国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拼命辩解,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查无实据?恐打草惊蛇?”
朱明直起身,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御案后。
“王承恩。”朱明厉喝一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殿门边的王承恩立刻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玉酒壶和一只同色的玉杯。
酒壶中,暗红色的液体微微荡漾,在烛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骆养性。”
朱明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刚才的厉喝更令人胆寒,他指了指王承恩手中的托盘。
“看到了吗?”
“这里有两杯酒,一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甘醇清冽,至于另一杯……”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钉在骆养性脸上。
“是朕命太医院用鹤顶红、孔雀胆、外加十八味穿肠腐骨的剧毒,精心调配的‘断魂散’,服下之后,必全身溃烂,腑脏化水,受尽万蚁噬心之苦而亡。”
骆养性看着那杯暗红色的毒酒,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朕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路,喝了这杯酒,干干净净,一了百了,朕念你多年劳苦,赐你全尸,准你骆家子弟离京,永不录用。”
“第二条路。”朱明的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份写着十三个名字的密折。
“名单上这十三家勋贵,三日之内,给朕查他们通敌卖国、贪赃枉法、祸乱朝纲的铁证。”
“记住朕要的是能经得起天下悠悠众口,要能钉死他们,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朱明身体微微前倾,死死锁定骆养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骆养性,你不是查无实据吗?朕现在给你尚方宝剑,给你泼天权柄。”
“锦衣卫、诏狱、南北镇抚司所有力量,任你调动,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撬开谁的嘴,挖出多少陈年旧案。”
“朕只要结果,三日后,朕要在御案上,看到能将这些国之蠹虫碾成齑粉的铁证,否则……”
朱明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再次落向王承恩手中托盘上那杯暗红的毒酒。
这意思不言而喻。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殿!
只有骆养性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额角鲜血滴落在金砖上的细微声响。
嗒…嗒…嗒…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骆养性的心脏,越收越紧。
查这十三家勋贵?
这无异于捅了马蜂窝,这些人背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们的姻亲连着宗室。
一旦动手,他骆养性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就算侥幸办成了案子,恐怕也会被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撕成碎片。
可是不查?
不查……眼前这杯“断魂散”就是他的归宿。
皇帝已经彻底撕破脸,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或者流露出丝毫犹豫,王承恩立刻就会上前,将那杯毒酒灌进自己嘴里。
皇帝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优柔寡断、可以欺瞒哄骗的崇祯了。
眼前这位是真正的杀神,是掌控着生杀予夺权柄的暴君。
他死死地盯着那杯暗红色的毒酒,仿佛看到了自己全身溃烂、痛苦哀嚎的惨状。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骆养性抬起了头。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混杂着恐惧、屈辱,以及不甘,最终所有的情绪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再看那杯毒酒,而是将目光投向御案。
“臣……领旨,三日,三日之内,臣定将十三逆贼通敌卖国、祸乱朝纲之铁证,呈于陛下御前,若不能……臣……臣甘饮此酒。”
“好。”朱明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拍御案。
“记住你的话,骆养性,朕只看结果。”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滚吧,三日后,朕在此处等你,带着你的铁证……或者带着你自己的人头。”
骆养性艰难地爬起身,身体微微摇晃。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承恩手中托盘上的暗红酒液,又看了一眼御案后朱明那冰冷无情的脸。
此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至极的寒光,可随即他迅速低下头,掩盖住所有情绪。
他深深地躬下身,声音嘶哑道:“臣……告退。”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却强撑着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如同魔窟般的乾清宫。
那身崭新的飞鱼服,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沉重和冰冷。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殿内,朱明缓缓坐回龙椅,端起王承恩重新奉上的参汤,轻轻呷了一口。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