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递进了乾清宫。
朱明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几碟小菜,食不知味。
王承恩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西华门前的一幕。
朱明手中的银箸微微一顿。
随后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哦,负荆请罪?”朱明的声音平淡无波:“还说要朕赐死?”
“是,陛下,李伯爷此刻就跪在西华门外,背上……背上全是血……”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道。
朱明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透过雕花的窗棂,他仿佛能看到西华门外那个跪在血泊中的身影。
赤膊负荆,鲜血淋漓……好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苦肉计。
好一个“忠臣请罪”的姿态。
他李国桢是算准了自己此刻需要稳定军心,不敢轻易诛杀勋贵。
一丝冰冷的嘲讽在朱明眼底掠过。
他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让他进来,就在这乾清宫前的丹墀下跪着,朕要好好看看这位‘忠贞不贰’的襄城伯。”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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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前,巨大的汉白玉丹墀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丹墀之下,李国桢赤膊背负着沉重的荆条,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背上的伤口因长时间的跪伏和荆条的压迫,鲜血混合着脓水不断渗出。
不一会儿便在身下积成了一小滩粘稠的污迹。
李国桢此时的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值守的净军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像屹立不动,但眼角的余光无不落在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勋贵身上。
过往的内侍更是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肃杀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乾清宫的殿门终于无声地滑开。
朱明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丹墀之上。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身影,如同俯瞰众生的神祇。
他的目光落在李国桢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李国桢感受到那目光的降临,身体猛地一颤,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嘶声道:“罪臣李国桢,叩见陛下,罪臣万死难赎其罪,恳请陛赐死罪臣,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他的声音悲怆绝望,带着哭腔,似是情真意切。
朱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步下丹墀,脚步沉稳,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随后他走到李国桢面前数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后背,看着那被鲜血浸透的荆条。
“赐死?”
朱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国桢的耳中。
“李卿,你这出‘负荆请罪’演得着实精彩,赤膊请死,血染宫门……天下人怕都要赞你一声‘忠烈’了。”
李国桢身体剧震。
皇帝的话如同冰锥,刺破了他精心营造的悲情外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陛……陛下,罪臣……罪臣是真心请罪,绝无……”
“真心?”
朱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的真心,就是把那个替你承受天下唾骂的女人活活抽死在府上?用她的血肉来洗刷你襄城伯府的污名?用她的性命来演这场给朕、给天下人看的‘忠烈’大戏?”
朱明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国桢的心上。
他浑身冰冷!
皇帝……皇帝竟然什么都知道,连他抽死小妾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陛下……臣……臣……”李国桢语无伦次,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刺痛难当。
朱明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李国桢,朕今日不杀你,不是念你负荆请罪的‘忠心’,更不是怜你背上这点皮肉之苦。”
“是朕看在你祖上随太祖、成祖征战,尚有几分微末之功,是看在你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李国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杀?还有价值?
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拼命地磕头。
“陛下隆恩,陛下隆恩,罪臣……罪臣万死难报,陛下但有驱使,罪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明直起身,扫过李国桢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脸,不急不缓的说出了三个字。
“五军营。”
李国桢听后,猛地一怔。
“告诉朕,五军营里,像你襄城伯府这样盘踞其中、根深蒂固、吃空饷、喝兵血、视京营为私产的勋贵家族还有哪几家?”
“他们主事之人,是谁?他们的根基脉络,如何勾连,都给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五军营,京营三大营之首!
勋贵势力盘踞最深的堡垒!
虽然先前他被革了职,让驸马都尉巩永固当上了京营提督。
但李国桢知道京营里依旧是那群勋贵的根基。
皇帝此意是要让他彻底背叛整个勋贵集团,成为勋贵中的叛徒。
一旦开口,他将再无退路,只能死死绑在皇帝这条船上。
此刻他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皇帝的威压和那“还有价值”的诱惑,一边是整个勋贵集团反噬的恐惧。
朱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山岳般压在了李国桢的身上。
终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其他。
李国桢一咬牙,猛地又磕了一个头。
“罪臣……罪臣愿招,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五军营……五军营如今看似由巩永固遥领,实则……实则是几家勋贵共掌,营中坐营官、把总、哨官多为各勋贵族中子侄、家将以及心腹。”
“其一,乃武定侯郭培民,其侄郭亮现任五军营右掖营坐营都司,其府中家将郭猛、郭彪,分任把总,营中空额,大半由其经手。”
“其二,乃泰宁侯陈延祚,其幼子陈嘉谟虽只挂名千总,然营中器械采买、马匹草料,皆由其心腹把总孙奎操持,其中巨利尽入泰宁侯府。”
“其三,乃阳武侯薛濂,其族弟薛禄掌五军营中军火器把总,火器保养、火药配给,账目混乱,以次充好,克扣之银,不可胜计。”
“更有甚者,其私售军器火药予城中黑市,罪臣……罪臣曾有所耳闻,却……却不敢深究。”
“其四……其四……”李国桢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牙道:“乃抚宁侯朱国弼。”
“其虽不在五军营直接任职,然其姻亲、吏部文选司郎中李日宣掌控京营武官升迁考绩。”
“五军营中诸多要害职位,皆由其门路擢升,营中诸将多唯其马首是瞻,输送之利,岁有常例,此乃……此乃附骨之疽。”
李国桢一口气说完,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此刻他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朱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武定侯、泰宁侯、阳武侯、抚宁侯……再加上已倒台的成国公和眼前的襄城伯,几乎囊括了京中大半有实力的勋贵。
这五军营,哪里还是拱卫京畿的国之利器?
分明是这群蠹虫吸食国髓的血肉磨盘。
空饷、贪墨、倒卖军械、把持升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难怪京营糜烂至此,难怪流寇能长驱直入。
“好……好一个‘忠而无能’的李国桢。”
朱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国桢浑身一颤:“你今日所言,若有一字虚妄……”
“罪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诛地灭,九族尽灭。”
李国桢赌咒发誓,声音凄厉。
朱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王承恩道:“传朕口谕:襄城伯李国桢御下不严,纵妾滋事,本当严惩,念其祖上功勋,负荆请罪尚知悔改。”
“着……罚俸三年,禁足府中思过,其妾张氏,骄纵犯上,已死不论。”
“所赐‘贞烈贤德’牌坊照建,落成之日,由李国桢亲率仆妇,携米十石,鸡十只,赴前门‘行善’,以彰其府门‘教化’之功。”
“贞烈牌坊”还要建,还要他这个襄城伯亲自去前门行善。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鞭尸之后还要将尸体挂在城门示众。
李国桢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命保住了。
他如同烂泥般瘫在血泊里,声音微弱:“罪臣……谢陛下隆恩……”
朱明不再理会他,大步走回乾清宫。
王承恩立刻上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呈给朱明。
朱明接过名单,看也不看,直接递给侍立在殿门内侧的驸马都尉巩永固。
他接过名单,入手沉重。
他自然知道这份名单的分量,更知道皇帝此刻将其交给他的用意。
“巩卿。”朱明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沉静。
“京营积弊,沉疴入骨,五军营尤甚,此乃毒瘤名单,朕将其交予你。”
“如何剜除毒瘤,整肃军纪,重振京营虎贲之威……朕只要结果。”
巩永固握紧名单,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道:“臣巩永固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十日之内,若不能肃清五军营积弊,重塑营规,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明挥挥手,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看到了那座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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