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守岁

  年三十这天,雪停了。

  天还是阴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亮晶晶的,挂了一排。他早上照常扫阶,扫完青云阶,又上青云峰,把院子扫了。放假三天,他没歇。台阶不扫,路不好走。

  晌午,他去了伙房。

  伙房今天热闹。烟囱的烟,从早上就没断过。胖叔剁馅,刀落在案板上,响得又密又急。白菜猪肉馅,猪肉是老周腊月里赶上来的,还剩一块。胖叔说,年三十,全剁了,留着也留不住。

  白菜是胖叔一颗一颗剥的,帮子切丝,撒了盐,腌出水,攥干了,拌进肉里。他站在旁边看。胖叔说,别站着,烧火。

  他坐下来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了。他想着,母亲过年,也是这么忙。剁馅,和面,忙一整天。他给母亲烧火,母亲说,火小点,面要醒。

  胖叔舀了面,倒水,和面。面团在案板上揉过来,揉过去,胖叔手背上的肉跟着颤。揉好了,用湿布盖上:醒着。醒过了,皮才软。

  他想着,母亲和面,也是这样。湿布盖着,等面醒。面醒的时候,母亲就剁馅。他坐在灶边,闻着面的味,等着。

  他说,叔,要我干啥?

  胖叔说,擀皮。

  他擀过皮。母亲包饺子的时候,他帮着擀过。擀得慢,厚薄不均。母亲说,没事,自己吃的。

  他拿起擀面杖,手生。第一个皮,中间薄,边上厚,一包就破。胖叔看了一眼,说,中间厚,边儿薄,馅才兜得住。

  他学。擀面杖转着圈,皮在手下转。擀到第三个,像点样子了。胖叔说,行,能吃。

  他学包饺子。他包的饺子,捏不严,露着馅。胖叔说,捏紧喽,下锅就漏了。

  他说,漏了怎么办?

  胖叔说,漏了更好,汤鲜。

  他顿了一下。

  这话,母亲说过。一模一样的。他想着,母亲这会儿,大概也在包饺子。包的不多,一个人吃。包完了,煮一碗,坐在灶边,慢慢地吃。

  他没说话,继续包。手底下,一个,一个。他包了二十个,漏了七八个。胖叔把他包的漏饺子,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这个先煮,省得把好饺子弄浑了。

  他看着那一小堆漏饺子,没说话。

  年夜饭是傍晚吃的。

  伙房里支了桌。周管事没来,说是去主峰了。阿贵、老陈、胖叔,还有他,四个人,一桌。

  饺子端上来,两大盘,冒着热气。油灯放在桌子中间,灯芯剪过了,火苗稳稳的。没有醋,胖叔说,今年没备,明年再说。没有蒜。就饺子,蘸着饺子汤。

  他吃出一个漏的——馅煮出来,皮软塌塌的。他知道,那是他包的。他没声张,把它吃了。

  阿贵吃得快,烫得直哈气,说,好吃,比家里包的还好吃。

  胖叔说,谢啥,吃。

  阿贵说,我家的年夜饭,我爹坐桌上首,我不敢说话。今年好,没人管。

  他说,你爹不找你?

  阿贵说,找。找就找呗。他总不能上山来。

  老陈吃得慢,一个一个,蘸着饺子汤。老陈平时话少,这一晚,话多了一点。老陈说,我来山上十三年,年夜饭,吃了十三年。

  他问,都这么吃?

  老陈说,都这么吃。头几年,吃完了想家。后来,就不想了。

  老陈没再说。他也没问。他想着老陈的话,想着“不想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没想明白。

  吃完饭,阿贵困了,先回屋。胖叔收拾碗筷,说,灶上温着饺子,守岁的,饿了就来。

  胖叔还炸了一碟花生米,放在灶台上:守岁,嘴不能闲着。

  他和老陈,坐在灶边。一人捏一粒花生米,慢慢地吃。花生米脆,嚼起来,咯嘣响。屋里就这个声。

  灶膛里的火,红红的,不旺,温温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外面黑透了,静得很。山上的年,没有鞭炮,没有灯笼。只有火。

  他坐着,没说话。老陈也没说话。火苗一窜,一窜。

  过了很久,老陈说,我头一年,也守岁。一个人,坐了一夜。

  他说,想家?

  老陈说,想。后来我想,台阶也得有人守。我守台阶,跟守岁,是一样的。

  他说,嗯。

  老陈说,你跟我头几年一样。扫阶,扫得慢,扫得仔细。台阶上的裂纹,你都认得了吧?

  他说,认得。有一级,裂纹像一道眉。

  老陈说,我认得十九级。比你多。

  他说,十九级。我以后,也会认得越来越多的。

  老陈说,台阶是死的,人是活的。扫了十三年,台阶没变,人变了。

  他说,哪儿变了?

  老陈想了想,说,说不清。就是不那么想说话了。

  他说,嗯。

  他想着,他话也不多。他想,他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老陈那样。他没想明白。

  晚课的钟声响了。远远的,从主峰传来,一下,一下,慢慢敲完。钟声响完,这一年,就过去了。

  老陈说,这时候,山下的炮仗该响了。山上听不见。

  他说,嗯。

  他想,他听得见。他想着柳树庄的炮仗声,想着母亲捂着耳朵,躲在门里。想着想着,他笑了一下。没人看见。

  他想着,母亲这会儿,该睡了。母亲守岁,守不到半夜。母亲说,守岁是年轻人的事。她老了,守不动了。他想着,他以前在家的时候,母亲守岁,守到半夜,给他掖被角。他假装睡着,母亲就走了。

  灶火暗下去。老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守到半夜,老陈说,睡吧。

  他说,嗯。

  他回屋,躺下,没有立刻睡。他练气。

  那一点热,从气海起来,走了一路,到膻中,停住了。他等着,像往常一样,不推它。

  等了一会儿。那一点热,动了。

  不是推的,是它自己动的。像水头到了渠口,沙子被冲开——没有哗的一声,很轻,很轻。那一点热,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

  膻中那儿,空了,又满了。热往前走,他引着它,慢慢地走。有一段,热变淡了,像要散。他停了停,等它聚起来,再走。往下,绕了一圈,回到气海。

  他想起来,这就是周天。书里说,行满一周,是为入门。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入门。他想着,入门了,他还是扫地的。气海那儿,暖暖的,像揣了一个热馒头。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摸黑把书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月光照在窗纸上,屋里是暗的。他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一页写着什么。行满一周,是为入门。

  他合上书,躺回去。

  他想着,他等了。等了很久。气就自己过去了。等,是对的。

  他睡着了。

  初一早上,他照常去扫阶。

  阿贵说,初一不兴扫地。扫了,把财气扫走了。

  他说,哦。

  天没亮透,他还是去了。不是不信,是台阶得扫。雪停了,台阶上冻了一夜的冰,滑。他扫得很小心,一级,一级。

  扫到山门口,他直起腰,抬头看。山门上那块匾,黑漆剥落,三个字:天剑宗。

  头一回,他认得了。三个字,一个一个,他都认得。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接着扫。

  路上遇见周管事。周管事说,过年好。他说,过年好。周管事看了他一眼,说,初一也不歇?他说,歇。扫完就歇。周管事没再说话,走了。

  扫到半山腰,他直起腰。天边有一线亮,淡淡的。他想着,春天快了。

  初一晌午,出了太阳。雪反着光,亮得刺眼。他眯着眼扫。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扫到那儿,绕过去。

  他想着,雪化了,路就好走了。

  他想着那封信。这会儿,该到镇子了吧。货郎老周的担子,一晃一晃的,往南走。再走三天,就到柳树庄。他想,信到的时候,雪大概就化了。

  初一晌午,伙房把昨晚的饺子热了热。他吃了,又吃出那个漏的味。他想着,年三十包的饺子,初一还能吃上,挺好的。

  过了年,雪化了一半。他去经楼。

  老松树还是那棵老松树,枝子上滴着水。守阁老人还是坐在门边,闭着眼。雪水从瓦上滴下来,落在他脚边,他没动。

  他说,来了。

  老人说,嗯。

  他掏出笔,说,我练了字。

  老人说,写。

  他蹲下来,就着地上的雪水,在地上写。写了一个“正“字。比雪地上那次,稳了一点。最后一横,他想着老人的话,收住了。

  老人睁开眼,看了一会儿。老人说,比上次好。

  他说,我练气,气过了膻中。

  老人说,嗯。

  他说,走了一圈周天。

  老人说,嗯。这才算读完那本书。

  他说,书我读完了。

  老人说,字读完了,气还没读完。

  他不懂。他等着。

  老人说,字要写正,气要行圆。

  他说,我不懂。

  老人说,不懂,就练。我只管字。气的事,问沈长老。

  他说,好。

  他起身要走。老人说,过来,教你一个字。

  他走过去。老人用手指,在地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老人说,这个字,叫家。

  他说,家字,我不会写。

  老人说,宝盖头,是屋顶。底下是个豕。豕,就是猪。

  他说,宝盖头,就是那一点一横一钩?

  老人说,嗯。屋顶。

  他想着,有屋顶,有猪,就是家。

  他说,我娘不认得字。家字,她也看不懂。

  老人说,字是字。人看懂了,字才活着。

  他不懂。他看着地上的字,看了很久。

  老人说,写。

  他蹲下来,学着写。第一遍,屋顶写小了。第二遍,猪写歪了。第三遍,才像个样子。他又写了两遍。写的时候,他想着母亲,想着柳树庄的屋顶。手底下,就稳了。

  老人看了一会儿,说,收着。回去练。写稳了,再教你下一个。

  他说,好。

  老人说,正字,天天写。

  他说,好。

  他把那个字,描在手心里。像以前描生字那样。

  往回走的路上,雪在化。屋檐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他绕过去,走得很慢。

  他想着那个字。有屋顶,有猪,就是家。他想,柳树庄的屋顶,是茅草铺的。家里没有猪。母亲养过鸡,后来鸡也没了。

  他想着,家字,他还是会写的。他想家的时候,就写一笔。

  回到杂役房,他找胖叔要了半张纸。用锅灰兑了水,把“家“字写上去。写了一遍,又一遍。挑了一张最稳的,贴在炕头的墙上。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字是歪的,灰灰的。他想着,那是家。柳树庄的家。母亲在的家。

  阿贵进来,看见墙上的字,问,写的啥?

  他说,家。

  阿贵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像个屋。

  他说,就是屋。

  阿贵说,上头那个点,是烟囱?

  他说,是屋顶。

  阿贵说,哦。你娘看得懂不?

  他说,看不懂。我念给她听。

  夜里,他先写了一个正字,又写了一个家字。正字,最后一横,收住。家字,屋顶,猪。写完了,他才练周天。

  气从气海起来,过膻中,走了一圈,回到气海。他走得很慢,像扫阶一样,一级,一级。第二圈,比第一圈稳一点。

  他想着,字要写正,气要行圆。他想着周天——气走一圈,回到气海。像人出远门,回到家里。

  他想着,周天,他还没走稳。字,也还没写稳。都不急。他扫他的阶。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门口,闭着眼。老松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他脚边。他想着,老人知道他练气练到哪儿了。老人没说。他也没问。

  雪化了。春天,就要来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