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风歌燎原

  春芽之月的风本该带着一些暖意,拂过科米尔东境的风歌丘陵时,却裹挟着铁锈、焦土与绝望的气息。1151DR的初春,距离那场吞噬了七成农田的龙灾刚过去大半年,距离“双鳞税”的镰刀落下不过数月,距离“黑麦惨案”的鲜血浸透土地也只几轮月缺月圆。冬日的酷寒与饥饿如同最残酷的筛子,筛去了无数孱弱的生命,也筛出了深埋于幸存者骨子里的、如燧石般坚硬的愤怒。风歌丘陵,这片覆盖着低矮草甸、散布着被龙息撕裂的沟壑和焦黑林地的区域,成了这沉默怒火的第一个爆发点。

  起义的火种并非凭空燃起。在丘陵深处,一个名为石锤村的小聚落,低矮的石屋围绕着一座炉火终年不熄的铁匠铺。铺子的主人巴索罗缪,一个臂膀粗壮如橡树根、面庞被炉火熏烤得如同赤铜的汉子,曾是附近村镇最好的铁匠。龙灾不仅毁了他的田,也夺走了他外出未归的妻儿。双鳞税的皮尺丈量了他仅存的家当,紫龙军团的铁蹄踏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当“铁蹄征粮队”再次到来,强行拖走村里最后几袋救命的麦种时,看着乡亲们空洞绝望的眼神,巴索罗缪沉默地关上了铁匠铺的门。炉火在黑暗中闷燃,映照着他眼中跳动的、比炉火更炽烈的光芒。他翻出了珍藏的、在灾后废墟中收集的几片残破的巨大鳞片——那是上古红龙留下的遗蜕,坚硬无比,边缘锐利如刀,内里仿佛还残留着地狱火的灼热。他凝视着这灾祸的残骸,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绝望中诞生:将这毁灭的象征,锻造成反抗的武器!

  铁匠铺的炉火再次熊熊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巴索罗缪将巨大的龙鳞碎片投入熔炉,加入能找到的最坚韧的陨铁锭。他赤膊上阵,古铜色的肌肉在高温下贲张,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瞬间在滚烫的铁砧上蒸腾成白汽。沉重的铁锤带着积郁已久的悲愤与力量,一次次砸落在烧得赤红的材料上。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和四溅的火星,仿佛要将那场灾难带来的所有痛苦与愤怒都锻打进去。

  龙鳞在高温与巨力下并未熔化,而是不可思议地与陨铁融合、延展。最终,在持续了数个日夜不眠不休的锻造后,一柄形态奇特的武器在淬火的嘶鸣声中诞生。它并非寻常的刀剑,而是形似巨大的农用镰刀,但刃口更长、弧度更弯,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赤铜色,边缘却流转着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红光。巴索罗缪将其命名为「破铠镰」。

  这镰刀的重量远超寻常武器,但在巴索罗缪手中却显得异常灵活。它最恐怖之处在于其锋刃——蕴含龙鳞特性的刃口拥有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当巴索罗缪用一具从紫龙士兵尸体上剥下的精钢板甲测试时,沉重的镰刀挥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那足以抵挡寻常刀劈斧砍的重甲,竟如同薄纸般被轻易割开、贯穿!这柄诞生于龙灾废墟、熔铸了铁匠血泪的凶器,成为了起义军对抗王国重甲精锐的第一件象征性武器。

  风歌丘陵的地形复杂,草甸起伏,沟壑纵横,许多地方是龙灾留下的、深达数尺甚至十余尺、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巨大地缝。这里并非适合大规模军团展开的战场,却为另一种战术提供了天然的土壤。一个身影如同幽灵般游走在这些沟壑之间,他穿着与枯草同色的斗篷,动作敏捷而无声,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人称「灰隼」的艾丹。他曾是紫龙军团最出色的斥候之一,熟知军团的一切战术和装备优劣。黑麦惨案彻底粉碎了他对军团的忠诚与幻想。当起义的星火在丘陵间点燃,艾丹毫不犹豫地投向了反抗者的一方。他深知,以农民为主的义军,正面抗衡紫龙军团的正规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胜算,在于利用地形,化害为利。

  艾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遍布丘陵、被农民视为阻碍耕作和通行的巨大地缝上。这些龙灾的遗迹,在他眼中成了天然的陷阱和屏障。他挑选了数十名相对年轻、手脚麻利的义军青年,在远离村庄的隐秘沟壑中开始了严苛的训练。艾丹的教学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实用的生存与杀戮技巧。他教导他们如何利用沟壑的阴影和曲折隐藏身形,如同猎人般无声潜行;如何辨别地面最脆弱的岩层结构,精确地埋设简易却致命的触发装置;如何利用绳索和杠杆,在关键时刻制造小规模的塌方。他亲自示范,在一条宽阔地缝的边缘选定一处看似稳固的落脚点,巧妙地布置好绳索和撬棍,然后让一个体重较大的青年猛地跳上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伪装的地表连同下方的岩层瞬间崩塌,形成一道数尺宽、深不见底的陷坑!艾丹将这种利用龙灾地缝、通过人工干预制造或扩大塌陷区域以困杀骑兵的战术,命名为「地裂陷阱」。他反复强调时机的重要:必须在骑兵冲锋的路径上,在其马蹄踏上陷阱边缘的瞬间发动,才能让沉重的战马和骑手猝不及防地坠入深渊。训练艰苦而危险,时有受伤,但想到紫龙军团的重甲骑兵,想到黑麦村的惨状,每一个青年都咬紧牙关,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起义的火焰在风歌丘陵蔓延,也惊动了一些潜藏于暗影中的目光。莉拉,代号「暗影之手」,曾是散塔林会安插在东境的一枚毒牙。她精通易容、毒药和无声的杀戮。然而,散塔林会在龙灾后对东境农民的加倍勒索和诱骗为奴的卑劣行径,让这个冷血的刺客也感到了些许不适。当风歌丘陵的起义爆发,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在巴索罗缪和艾丹的带领下展现出令人生畏的韧性时,莉拉意识到,一个彻底搅乱局势、或许能让她摆脱散塔林会控制的机会来了。她决定不再为任何一方效力,而是成为点燃更大混乱的第三方火星。

  她的目标锁定了卡斯蒂安,紫龙军团驻扎在风歌丘陵边缘哨站的一名征粮队长。此人以贪婪和残暴闻名,是“铁蹄征粮队”的急先锋,手上沾满了黑麦村等地的鲜血。春芽之月的一个傍晚,莉拉化装成一个面容憔悴、带着几分风尘气的村妇,挎着一个装着几个干瘪果子的篮子,“恰巧”在卡斯蒂安带队巡逻返回哨站的僻静小路上“迷路”了。她惊慌失措地向卡斯蒂安求助,言语间流露出对义军的恐惧和对王国“保护”的卑微渴望。她的伪装无懈可击,眼神中的惊恐与无助更是激发了卡斯蒂安这类人惯有的、混合着优越感与施虐欲的“怜悯”。卡斯蒂安得意地接受了这个“落难”女子的依附,甚至允许她靠近,为他递上擦汗的布巾。

  布巾上,早已浸透了莉拉特制的、无色无味的神经麻痹毒素。卡斯蒂安毫无察觉地接过,擦拭了脸颊和脖颈。毒素通过皮肤迅速渗入。当巡逻队回到哨站,卡斯蒂安刚下马,准备享用晚餐时,毒素猛烈发作。他猛地捂住喉咙,脸色瞬间变得青紫,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紧。在士兵们惊恐的注视下,这位以凶悍著称的队长,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般重重栽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混乱瞬间席卷了哨站。士兵们惊慌失措,矛头立刻指向了内部。卡斯蒂安的死状太过诡异,像是某种邪恶的诅咒或谋杀。莉拉早已趁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卡斯蒂安营房的床铺下,“不经意”地留下了一小块绣着紫龙军团低级军官徽记的布片——那是她之前暗杀一名与卡斯蒂安有私怨的下级军官时取得的。证据被愤怒的士兵们迅速“发现”。

  流言如同野火般在哨站和附近的紫龙驻军中蔓延:卡斯蒂安是被王室派来的人灭口的,因为他知道太多征粮队劫掠的“内幕”;或者是被某个嫉恨他晋升的同僚毒杀的!猜忌、恐惧和对高层的不满迅速在底层士兵中发酵,最终酿成了小规模的哗变。一小队忠于卡斯蒂安的士兵与前来调查的上级军官发生了激烈冲突,甚至拔剑相向。虽然哗变很快被镇压下去,但裂痕已经产生,紫龙军团在风歌丘陵地区的控制力与士气,因为这起离奇的毒杀和随之而来的猜忌,遭到了沉重打击。

  春芽之月的风拂过风歌丘陵,吹动着起义者简陋的旗帜。巴索罗缪扛着沉重的「破铠镰」,如同复仇的战神,带领着愤怒的村民;艾丹的身影在沟壑间隐现,训练出的青年们如同潜行的猎豹,守护着布下的「地裂陷阱」;而紫龙军团的哨站内,士兵们望向彼此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因卡斯蒂安之死而蒙上的阴霾与不信任。风歌丘陵的起义烽火,在巴索罗缪的锻造锤、艾丹的陷阱绳与莉拉那杯致命的毒药共同催化下,已然燎原。科米尔东境的天空下,反抗的号角,正撕裂着王权沉重的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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