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双鳞之殇

  盛夏之月的灼热尚未在记忆中褪去,仲夏之月的骄阳便已无情地炙烤着科米尔的东境。1150DR那场席卷托瑞尔的龙灾风暴虽已平息,但它留下的并非重建的生机,而是一片仍在无声泣血的焦土。东境,这片曾经以丰饶麦田和葱郁果园闻名的土地,承受了疯龙群最狂暴的肆虐。如今,展现在眼前的景象,足以令最坚韧的旅人心生绝望。

  近七成的农田被龙灾彻底扭曲了本质。大地本身仿佛被巨龙的诅咒所浸透,呈现出病态的暗紫色或焦黑色。土壤不再松软肥沃,而是板结成块,坚硬如岩石,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鳞状纹路——这便是灾难性的“龙化”。被污染的地脉如同输送毒液的血管,使得勉强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挣扎长出的稀疏作物,也无一例外地呈现出枯萎、畸形的状态:麦穗细小干瘪,如同被火焰燎过;果树叶片焦黄卷曲,果实布满黑斑,未熟先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焦糊气息,取代了记忆中泥土与作物的芬芳。往昔的丰饶之地,如今只剩下大片的荒芜与死寂,如同大地被烙上了无法愈合的溃烂伤疤。

  灾难的直接后果是粮食的彻底绝收。侥幸未被龙息直接焚毁的谷仓,其内储存的粮食在龙灾后混乱的月份里,也因救济灾民和流寇的抢夺而消耗殆尽。农民们手中仅存的储备粮,无论是个人的窖藏还是村社的公共存粮,总量仅余常年储备的三成。这点微薄的存粮,在秋收无望的阴影下,如同沙漏中飞速流逝的细沙,映照着整个东境数十万张饥饿而惶恐的面孔。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一个村落,勒紧了每一个家庭的咽喉。

  就在东境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喘息之时,来自王都苏萨尔的敕令,如同严冬的寒风,吹遍了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国王亚桑四世的旨意清晰而冷酷:为重建王国荣光,确保王室对潜在威胁(尤其是龙灾余孽)的防卫能力,特此征收“双鳞税”。

  这“双鳞”之名,喻指龙灾的伤痕与王权的护甲。其税目分为两部分:其一为“龙灾重建税”,用以填补王国国库在救灾和重建上的巨大亏空;其二为“王室防卫税”,用于扩充紫龙军团的规模,购置军备,以应对未来可能的危机。两税叠加,税率之高令人窒息——达到农民手中那点可怜收成或存粮折价后的五成半(55%)!更令人绝望的是敕令的后半段:凡逾期无法足额缴纳者,其名下的土地将被王室没收,用以抵偿税款。

  诏书由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紫金铠甲的王室税吏,在紫龙军团士兵的护卫下,传达到每一个东境的村庄。税吏们手持皮尺与厚重的税簿,丈量着每一寸未被龙化、尚能勉强耕种的土地,评估着农民谷仓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存粮价值,然后用冰冷的羽毛笔在税簿上写下一个个足以压垮脊梁的数字。农民们颤抖着接过那张沉重的税单,上面鲜红的王室印章如同滴落的血滴。五成半!这意味着即使他们勒紧裤腰带,熬过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和春荒,也必须将维持生命的口粮交出大半,才能满足国王的索求。若无法缴纳,他们祖辈赖以生存的土地将被剥夺,成为无根的流民。

  绝望迅速发酵为无声的愤怒和恐惧。许多村庄的长老和农夫们,拖着疲惫饥饿的身躯,试图向税吏或前来巡视的低级贵族陈情,诉说土地的灾变与存粮的匮乏,恳求减免或宽限。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公式化答复和税吏不耐烦的呵斥。王室的法令不容置疑,国王的意志至高无上。

  当最初的哀求与陈情石沉大海,当税吏给出的最后期限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般日益逼近,一些村庄在绝望中选择了沉默的抵抗。他们紧闭村门,藏起最后的口粮,试图以集体的缄默对抗这无法承受的重压。

  这种无声的抗争,很快引来了王国最锋利的爪牙——紫龙军团。一支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骑兵小队,被冠以“铁蹄征粮队”的名号,在王室特使的督令下,开进了那些被标记为“滞纳”的村庄。他们的手段简单而粗暴:破门、搜查、强征。任何试图阻拦或藏匿粮食的行为,都被视为对王权的反叛。

  惨剧在仲夏之月的一个黄昏降临在名为黑麦村的地方。这个靠近龙化区边缘的小村庄,因土地贫瘠且受灾严重,实在无法凑足摊派的税额。当“铁蹄征粮队”冲入村庄,挨家挨户搜刮仅存的口粮时,绝望的村民们在村口围拢,试图做最后的哀求。混乱中,推搡发生了。一名情绪激动的老农不慎撞倒了一名军官的马匹。这一意外,在肃杀的气氛中被瞬间放大为“暴民袭击王军”。

  军官拔剑怒喝,早已失去耐心的士兵们如同出闸的猛兽。寒光闪烁的剑刃劈向手无寸铁的村民,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倒地的躯体。凄厉的惨叫、愤怒的咒骂、孩童的哭嚎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又在士兵们冷酷的劈砍下迅速归于沉寂。三十二名农夫、老人、甚至妇女倒在了染血的村口泥地上,他们身边散落着被踩进泥土的、混杂着血污的黑麦粒。这便是后世史书中沉重的一笔——“黑麦惨案”。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开,整个东境笼罩在更深的恐惧与冰冷的仇恨之中。王室的税吏与紫龙的铁蹄,在农民眼中,比疯龙的吐息更加可怖。

  在王国官方的压榨如同巨石般碾碎东境的同时,两条更加阴险、更加贪婪的毒蛇,也悄然游入了这片绝望的土地,吮吸着最后的生机。

  一条毒蛇名为散塔林会。这些臭名昭著的黑暗势力成员,敏锐地嗅到了混乱与绝望的气息。他们脱下标志性的黑袍,换上仿制的税吏服饰,甚至伪造王室文书和印章,摇身变成了更加凶残的“征税官”。这些冒牌货往往在真正的王室税吏离开后不久便出现在村庄,或者干脆在偏远地区直接冒充。他们手持伪造的税单,声称之前的税额计算有误,或需补缴所谓的“滞纳罚金”,将税额凭空翻倍,甚至加到农户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面对面黄肌瘦、惊恐万分的农民,他们露出豺狼般的笑容,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散布着诱惑与威胁:“若是实在交不起……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加入我们散塔林会,成为‘自己人’,这税嘛……自然有法子替你‘疏通’掉。”他们将入会描绘成唯一的生路,实则是将走投无路的农民拖入更深的黑暗奴役。许多不堪重负、又畏惧紫龙军团屠刀的绝望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懵懂地签下了卖身契,从此坠入散塔林会无底的深渊。

  另一条毒蛇则来自海港国度桑比亚。桑比亚的商人素以精明冷酷、善于在灾荒中牟取暴利而闻名。他们派出的代理人,穿着光鲜的丝绸长袍,带着看似和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深入东境各个受灾的村镇。他们的目标不是眼前的存粮,而是农民未来唯一的希望——那些未被龙化或龙化程度较轻、经过艰难整治后或许还能有所产出的土地。代理人拿出印制精美、条款却晦涩严苛的契约羊皮纸,向愁眉苦脸的农户们描绘着诱人的前景:只要签下这份“预购契约”,将未来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土地上的收成“预售”给桑比亚商会,就能立刻获得一笔“救命钱”——一笔数额仅相当于正常粮价三成左右的银币。这笔钱,或许能解燃眉之急,缴纳部分“双鳞税”以避免土地被没收,或许能换来几袋救命的黑麦度过严冬。然而,契约的代价是未来所有收成的支配权。无论未来的年景如何,无论农民付出了多少血汗去改良被污染的土地,他们土地上产出的每一粒粮食都将以极低的价格归属桑比亚商人。这无异于将未来数十年的劳役和微薄的生存希望,一次性典当给了贪婪的债主。无数在饥饿与税赋双重逼迫下走投无路的农民,颤抖着在契约上按下手印,用未来的枷锁换取眼前片刻的喘息。他们手中的银币冰冷沉重,如同未来漫长岁月里无形的镣铐。

  科米尔东境的田野里,龙化土壤的诡异光泽在烈日下闪烁。焦黑的田埂旁,税吏冰冷的皮尺丈量着绝望;村口的泥地上,紫龙士兵的铁蹄踏过未干的血迹;阴暗的角落里,散塔林会低语着虚假的救赎;破败的农舍内,桑比亚商人微笑着递出卖身的契约。双鳞税的镰刀,在内外势力的推波助澜下,无情地收割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与希望。1150DR的龙灾之火早已熄灭,但它在科米尔东境点燃的苦难与压迫的烈焰,却正熊熊燃烧,将无数生灵推向深渊的边缘。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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