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牢梦界。
暮色四合，松涛呼呼作响，吹得满山落叶打转。
通往山顶的石阶上，苔痕斑驳，沾染雾水，很是湿滑。
两个须发白的老人相携登阶，尽管步履有些蹒跚，却走得很稳很沉。
他们身形壮硕，五官有六七分相似，一个头角峥嵘，若藏云之龙，一个面目凶狠，似桀骜卧虎，皆有五六十岁的年纪，衣甲斑驳，血色交错，腥气浓烈。
赫然正是刘彻刘裕两兄弟！
他们不知在梦界中经历了什么，原本一个比一个可爱的白胖娃子，竟衰老成如今模样。
“终于到家了，那老魔的实力，比一甲子前又强了不少……”
刘彻叹了口气，看向山顶，脸上显出疲惫之色。
“哥，你少说两句，不然伤口爆了，让母亲担忧，又要责备我了。”
落后一步的刘裕气质桀骜，说话间，侧颊上的刀疤扭曲曲张，宛若一条蜈蚣在游走，恶神恶煞。
他体躯虬健，皮下仿似蹲着一头魔虎，一举一动，都透着霸烈凶蛮之气。
虽为兄弟，五官长相也很是相似，但二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当！”
“当！”
“当！”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钟鸣，宛若溪涧甘露，洗去满身疲惫，涤荡心灵。
两兄弟顾不上拌嘴，相携攀登，虽步履蹒跚，却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登上了山顶。
便见一座禅院，立于松竹之间，石门紧闭，檐角微露，古拙质朴。
粗木门扉上，横挂一副匾额，上书“黑虎禅院”四字，银钩铁画，笔力沉厚。
两人拾级而上，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就见一头年迈的斑斓大彪趴在一口古钟下，一条水桶粗的黄金大蟒，挨着老彪，甩动尾巴，一下一下敲着钟。
阿彪！
小黄！
古钟之后，一棵老松入云，旁边有一高一矮两棵竹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吼！”
听到二人入来的动静，年老的阿彪方才睁开眼睛，轻呼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彪叔！宝叔！”
两兄弟却是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敬向一彪一蛇问候。
之后，又来到松竹前，取出几件精美的糕点，轻轻放到松竹前面。
二人席地而坐，对着一松二竹絮絮叨叨，语气很是轻快：
“太奶，这是你最爱吃的云州松花糕，我和二弟专程兜了三千里，从云州带回来的，您尝尝看，还是不是您喜欢的味道。”
“二娘，二丫姐，这是今年刚熏好的庆华火腿，你们也尝尝。”
“娘，姐，这次我和大哥下山，不仅消灭了危害诸国的星魔宫，而且协助师公和仁朢老祖他们，重新加强了封印，那星魔估计至少得老实一甲子。”
“一甲子后，是我们下一世的事情了。”
“是呀，下辈子……也不知能否再见到父亲。”
听他们所言，这松竹，竟然是刘阿婆，玉娘和二丫所变！
这时，两兄弟陷入沉默，眼神飘忽，似陷入了回忆，口中喃喃低语——
“这一世又一世的轮回，虽有阿爹当年的后手，能窥破胎中之迷，但每次转世，都会耗损真灵。
明明我们还是没出生的孩子，如今却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头了。”
“也就在娘胎里有一口先天之炁，护住了真灵，否则我们也会像太奶，娘和姐姐一样，不得不转世成草木，以免真灵崩散……”
说到这，刘裕摸了摸颊上的疤痕，嘴角低垂，情绪很是低落。
他们当年在现实中还未出生，就被刘晟带入梦界，体内蕴有一口先天之炁，能护住真灵。
加上刘晟留下的后手，才能一次次在梦界转生，而真灵不眛，窥破胎中之迷，重返黑虎禅院。
但刘阿婆，玉娘和二丫当年身死子时，不过是低阶武师，在心牢梦界中，与普通人差不多。
虽因刘晟的后手，能窥破胎中之迷，重返禅院，但每次转世，都会耗损真灵。
次数一多，真灵耗空，便会彻底死去。
好在武嵩死前为阴神，已经初步修行神魂，对真灵有所了解。
方才有阿婆三人，托生松竹，以延续真灵。
只是……
松竹虽寿，终有尽时，若长期不得肉身滋养，一旦真灵耗磨过度，则三人便会彻底成为梦界生灵，生生灭灭，再无脱离的可能。
譬如这漫山遍野的松柏、竹林、草木等，实则都是杜家人，以及当年归隐白水村的一众卧虎寨旧人。
他们当初皆亡于陈寻南之手，残魂被拉入心牢梦界，可惜既非婴胎，有自带的先天之炁护佑真灵，又无高深修为，以致真灵强大。
一世世生死轮回下来，除了寥寥几个通玄境以上的，余者早被磨灭真灵，彻底成为梦界中人，再无重返现实的可能。
阿婆、玉娘母女三人，得益于之前喝过杨枝甘露的稀释液，真灵远强于寻常人，才能保全真灵至今。
但再轮回几次，怕是便要步上他人的后尘。
“哗啦啦~”
有风吹过，松竹轻轻摆动，垂下的枝叶“沙沙”摇曳间，好似手掌，轻轻抚过二人头顶。
似在安慰他们，轻言细语，一如她们生前。
片刻后。
两兄弟将带回的糕点，火腿等尽数捏成粉状，均匀洒在松竹根部的泥面上，方才离去。
禅房内，一个中年美妇早已张罗好一桌酒菜，耐心等候。
她约莫四十上下，粗布禅衣，云发高挽，眼角虽有尾纹，却难掩如画姿容，凝眸似水，顾盼生姿。
眉宇间更蕴一股冲霄剑意，令人心悸。
赫然正是杜冰雁！
她修行有成，真灵强大，虽历轮回，但看起来反倒比两个儿子还年轻。
“娘！”
“大娘！”
刘彻刘裕两兄弟进屋后，大礼参拜。
“回来了？吃饭，都是你们爱吃的。”
杜冰雁嘴角含笑，拉着两兄弟入席，给他们添饭夹菜，一举一动，像极了他们小时候的样子。
可他们已经老了，且轮回了好多世。
“娘，你也吃！”
“大娘，我给你带了把神剑山庄的冰云剑，您看看趁手不？”
两兄弟狼吞虎咽，吃饱后，献上礼物。
宝剑长二尺六寸，寒光凛冽，似一泓秋水，云纹遍布，美丽而危险。
“不错，就和真的一样。”
杜冰雁点了点头，随手玩了个剑花，神情有些恍惚，最后缓过神来，心中叹息道：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真不了。”
这把剑，没有她当年那把佩剑的手感。
“娘，仁朢老祖和师公两位老人家……”
两兄弟把此次下山，荡魔江湖的过程，以及最后协助镇压星魔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最后感慨道：
“我们这一世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就得再去轮回一遭，到时候，又得劳烦娘亲度我们上山……”
“还有就是，阿婆，二娘和二丫姐她们，真灵耗损，怕是熬不过几次轮回了……”
“知道了。”
杜冰雁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内堂，步履有些蹒跚：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给你们爹去上一炷香吧。”
两兄弟相视一眼，连忙跟随在后，一起进了内堂。
内堂被布置成了祠堂模样，博山炉吞吐烟气，长案上香火不绝。
案后供奉着一尊刘晟的坐像，剑眉星目，少年意气，惟妙惟肖，恰是杜冰雁记忆中的样子。
这是生祠，杜冰雁刚入梦界时，亲手所造，寄托了她，他们的累累思念。
两兄弟神色庄重，上香后，看着面目掩映在烟气中的泥胎，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模糊的面孔。
午后的阳光，青石板铺成的院子，两个“哼哼哈嘿”比划的白胖娃子，以及长身而立，英武雄岸的……
父亲！
可惜，轮回了太多次，真灵磨耗过度，有些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刘彻沉沉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眼神黯了下去：
“娘，爹他……”
“他会回来的！”
杜冰雁强势打断他，不容置疑地重复道：
“一定会回来的！”
刘裕想起前院化为松竹的阿婆，玉娘和二丫，眼眶发红，张了张嘴，闷声道：
“可是——”
“我……”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叹息自他们身后传来。
他们转身望去，就见烟气缭绕的香案后，刘晟的泥塑缓缓睁开眼：
“……很想你们。”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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