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终于接近尾声。崔宇西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对侍应生做了个结账的手势。

　　三人上车后，崔宇西然后很自然地看向王诗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学校。”

　　这符合他一贯的绅士做派，也是理所应当的流程。

　　然而，王诗然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窗外璀璨的夜景，又看向崔宇西，声音轻柔却清晰：“崔老师，不用这么麻烦绕路了。我看了一下，这里离你住的公寓更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我……我不急的。”

　　这个提议有些出乎意料。连正在默默消化内心涩意的吴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王诗然一眼。

　　崔宇西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深邃的目光在王诗然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她坦然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是单纯的体贴？还是有其他的计划？

　　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坚持，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辛苦吴俊，先送我回去。”

　　“是，崔先生。”吴俊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应道。

　　黑色的迈巴赫再次无声地滑入车流，这次的目的地是位于城市黄金地段、以安保严密和私密性极高著称的崔宇西所住的高级公寓。

　　车内的气氛似乎因为王诗然这个小小的“反客为主”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崔宇西不再多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始终未散。王诗然则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流转的霓虹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吴俊专注地开着车，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王诗然主动提出先送崔宇西……这意味着他们之后还有一段独处的车程。这本是他习以为常的工作，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卑微。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的工具，负责将公主安全地送回城堡，而城堡的大门，不知道还会不会为他敞开。

　　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门口。

　　崔宇西睁开眼，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绕过车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王诗然那一侧的车窗边。

　　王诗然降下车窗，抬头看他。

　　崔宇西微微俯身，手臂随意地搭在车顶，目光落在王诗然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却不容置疑的关切：“回去早点休息。”然后，他视线转向驾驶座的吴俊，虽然隔着车窗，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过来，带着明确的指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吴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定把诗然安全送到学校，看着她进去。”

　　这句话，像是上司对下属的工作交代，却又仿佛带着一层更深的意义，像是在划定某种界限，宣示某种所有权。

　　“请您放心，崔先生。”吴俊目视前方，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崔宇西这才直起身，对着王诗然挥了挥手，在门童的注视下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公寓大堂。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堂门后，吴俊才缓缓松开了一点紧握方向盘的手。车内，只剩下他和王诗然，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行驶档，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小区，再次汇入夜色的车流，向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璀璨却冰冷。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牢牢罩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而艰难。

　　王诗然局促地坐在后座，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崭新的、皮质柔软的奢侈品包包。袋子的提手勒得她手心有些发疼，却远不及此刻内心的煎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驾驶座上那股低气压，那是一种被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失落和涩然。

　　她不是不明白吴俊的心思。那些图书馆的时光，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关心，还有他看她时，眼里那份小心翼翼藏匿的光……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可是，娱乐圈金奖带来的，是聚光灯下令人眩晕的星光，是随手就能赠予的、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奢华，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优越感。这种急速攀升的虚荣和被人仰望的满足，像一杯醇酒，轻易就让王诗然微醺，让她沉迷。她享受着走在红毯上被镜头追逐的快感，享受着同学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甚至享受着崔宇西那带着些许掌控欲的“特殊关照”。

　　然而，当喧嚣散去，当她独自面对这个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后、给予她最踏实温暖的男人时，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自我厌恶猛地攫住了她。

　　她知道自己变了。那个会因为一碗热汤而感动，会因为一次普通的兜风而开心的王诗然，正在被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快速同化。她贪恋崔宇西给予的一切，却又无法忽视吴俊此刻沉默的背影所带来的刺痛。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俊哥，对不起”，想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甚至想开玩笑般地问一句“今天的菜是不是很贵？”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什么呢？解释吗？显得苍白又虚伪。安慰吗？她有什么立场去安慰？她正是那个将他推入这种境地的人。

　　她只能更紧地攥着那个包包，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将目光死死地锁在窗外飞逝的流光上，不敢再看前方后视镜里，可能映出的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那里面大概只剩下落寞了吧。

　　吴俊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她紧绷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他知道她的挣扎，也明白她的选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些，如同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沉默地、可靠地，将她送往她想去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离他越来越远。

　　他只是在等一个红绿灯的间隙，用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终无奈的叹息，喃喃了一句：

　　“快到了。”

　　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车子终于缓缓停在了宿舍楼下。这一次，没有惊呼，没有闪光灯，只有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和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王诗然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俊哥再见，路上小心，”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宿舍楼。

　　吴俊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再次握紧的方向盘，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方向盘上。

　　车内，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的香水味。那是崔宇西送给她的，某个奢侈品牌的新款香水。

　　他闭上眼，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将他和他无法言说的爱意，一同埋葬在这片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