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爷在听曲儿

  月上楼今晚人不算多,前院散座坐了个七七八八,台上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正在唱《清平调》,嗓子软得像三月里的柳絮。陆星泽没往人多的地方凑,在二楼要了个靠边的雅间,点了一壶半庭春,两碟小菜,自斟自饮。

  听着楼下的琵琶声中夹杂着嘈杂纷乱的叫好声,门口管事的吆喝声,跑堂在楼梯上咚咚的走动声,散座上的谈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给紧绷了一整天的筋骨泡了个热水澡。陆星泽霎时放松下来,就这么倚在栏杆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什么都不想了。

  天不遂人愿,刚享受没多久,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叫喊,“陆三郎!”陆星泽无奈的睁开眼,“你号丧呢!”说完捻起一粒花生米,朝一楼的死胖子扔了下去。花生米正中郑晓然肩膀,弹了一下滚到了一边地上里。郑晓然抬头一看,咧嘴一笑,“我一看门口的马,就知道你在。”

  说完就往这边走来,陆星泽回他,“爷正听曲儿呢,让你给搅和了。”

  “他娘的,你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个人快活!”晓然噔噔噔的三步并两布就上了楼,推门进来,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拿起酒壶灌了一口,“行啊,你小子,裴长焕都能打!”

  “这不是没打过,在这喝闷酒么。”陆星泽无语的说着。

  “入微打藏渊,够你吹了,听说你还伤了他,现在书院里传的沸沸扬扬,你可了不得!”胖子又灌了一口酒,摇摇酒壶,朝楼下招了招手,“拿坛酒!”

  “浩子替我挨了一下,不然现在我还躺着呢!”

  “不算白挨,嘿嘿,裴长焕是个武痴,没啥坏心眼,这个人可以一交。”

  “你挨一枪试试。”陆星泽白了他一眼。

  “那我不行嘿嘿,不过呢,”郑晓然把嘴里的牛肉咽进去,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压低了声音,“打听消息我还是挺行的,黄砚辞有动静了,黄砚辞昨晚从烟雨阁回去之后,今儿一整天都在外头跑。”郑晓然的声音放得很低,“先是去了一趟少府监,找的是掌冶署的署令,又去了一趟工部,见了一个姓马的主事。到傍晚的时候,有人看见他的马车停在了景风门,那里进去就是军器监的衙门。”

  “军器监?”陆星泽眉头微皱,

  “嗯,”郑晓然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陆星泽端着酒杯没有喝。黄砚辞这一条线跑下来,都跟铜安那边的矿料脱不了干系。那应该就是黄家的利益输送线了。

  “有意思了。”陆星泽仰头把酒一口干了。

  “还有,你家老公爷今天下朝的时候敲打了黄崇德一句。”

  “哦?”

  “不是你告的状?老公爷说,你军器监的烂账,是不是要清清了。我爹说黄崇德当时脸一下子就白了哈哈哈。”

  “跟我没关系。”陆星泽笑笑,“但挺爽。”

  郑晓然把酒杯搁下,忽然换了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行了,这些破事改天再说。爷今天可不是来找你的,走走走,去后院。我可是约了好久的,今晚沈大家赏面儿,让你小子赶上了。”他说着便站起来,不由分说拽住陆星泽的袖子就往后院拖。

  “什么沈大家?”

  “沈醉月!月上楼的新花魁,有才又好看。”郑晓然说得眉飞色舞,脚下不停,拽着陆星泽穿过中院的回廊,一路往后院走。陆星泽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笑着骂了一句,到底还是跟上去了。竹林在夜色里沙沙作响,鹅卵石小径被月光照得发白,两旁错落着几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彼此隔着假山和竹丛,互不相扰。两人熟门熟路的几下就拐了郑胖子的南风渡,郑胖子往塌中一坐,挥手便打发管事张妈妈去请沈大家,让小厮好酒好宴快点往里送,然后转头对陆星泽挤眉弄眼的。

  “娘的,惦记好久了,你不在京不知道,这沈大家可不是那么好约的。”

  陆星泽笑着摇摇头,往里走了走,推开了花厅的后窗,一池清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枯黄的荷叶边缘卷起,莲蓬低垂。池边几株老柳的枝条还挂着半黄的叶子,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偶尔几片柳叶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不多时,月洞门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两个提着素纱灯笼的侍女引着一个人,正从竹林小径上款款走来。

  沈醉月跨进小楼的时候,满堂的灯火仿佛都黯了一瞬。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暗纹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极薄的雾绡大袖衫,袖口用银线绣着一枝垂丝海棠,随步履轻轻摇曳。乌发绾成惊鸿髻,只簪了一根羊脂玉兰花簪,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明月珠。她的五官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清雅到了极致之后生出的一股子书卷气——眉如远山,目含秋水,鼻梁挺秀,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跟在她身后的侍女怀里抱着一张琵琶,琴身是整块老桐木斫的,漆面温润如墨玉。

  “郑公子。”沈醉月微微屈膝,行了个不卑不亢的万福礼,声音不大,却如山间清泉,字字分明,“这位是?”

  “陆星泽。”陆星泽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抱了抱拳。

  “陆家三公子。”沈醉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像是在辨认某个听过但从未见过的人。她随即微微一笑,“久仰。上次听书院的几位公子来喝酒,说起陆三公子的枪法,在书院同龄里罕有敌手。今日一见,倒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凶。”

  “姑娘过誉了,不过是一武夫。”陆星泽挑了挑眉,回道。

  沈醉月掩口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池中的月光,不再言语,她在主位的琴案旁坐下,侍女将琵琶递到她手中。她调了调弦,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几个零碎的音符便从琴身上溅开,清脆如玉珠落盘。

  郑晓然已经在旁边斟好了酒,推了一杯到沈醉月面前:“沈大家,今晚唱什么?”

  “《云溪叙曲》。”沈醉月端起酒杯,朝郑晓然和陆星泽遥遥一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扭捏,“今儿月色好,这首正合适。”

  她饮了半杯酒,把杯子搁下,指尖按上琵琶弦。第一个长音从弦上滑出来的时候,整个楼里都静了下来。那琵琶声不像方才前院歌伎弹的那般软糯甜腻,而是清冽如霜月下的流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韧劲。她的指法极好,轮指如珠,扫弦如风,琶音层层叠叠地铺开来,把整座水榭都笼在了一片澄澈的音色里。唱到“不问尘间事,醉卧碧云川。”的时候,她微微垂了眼睫,月光从水榭的飞檐上漏下来,正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极淡极细。

  陆星泽把玩着酒杯,没有说话。他听得出来,沈醉月的琵琶不是只在乐坊里学的——那股子清劲,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弹不出来。他的手搭在桌沿上,食指无意识地随着曲子的节拍轻轻点着。这种感觉很好,酒好,曲好,月光好,对面坐着一个不扫兴的朋友,弹琴的是一个好看又聪明的女人。他忽然觉得,今儿个的确也算是没白来。

  “好!”

  正出着神,这一声喝彩把陆星泽的神思拉了回来,琵琶声也停了。

  沈醉月的指尖还按在弦上,她的目光越过陆星泽的肩膀,望向小楼外。

  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饰华贵的公子。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面容俊朗,一双凤目含笑,周身气度矜贵而不张扬。他往厅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沈醉月身上停住,随即展颜一笑,拱了拱手。

  “久闻沈大家芳名,缘悭一面。各位不介意多几个朋友一起欣赏吧?”

  他的语气是问句,但脚步已经迈了进来。身后几个公子鱼贯而入,郑晓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恼怒,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极快的警惕,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忽然听见了狗叫。

  他飞快地和陆星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起身上前见礼,“见过殿下。”

  当朝二皇子,端王萧琮。陆星泽认得这张脸。去年宫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萧琮跟在太子身后,面上总挂着一副恭谨谦和的笑容,话不多,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后来爹告诉过他,端王这两年和崔鉴走得近。崔鉴的儿子今天刚和他打了一架,萧琮晚上就来推他的门——要说这中间没有关系,他是不信的。

  “是你们两个啊,不必多礼。”萧琮这才看了他们一眼,虚扶一下,说话间已经走过他们,在原本郑胖子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坐坐,都坐吧。”郑胖子和陆星泽重新坐下,另一边的几个也都依次入座。都是熟人,吏部郎中杜长君家的公子杜振,郗怀瑾,他爹是刑部右侍郎郗则,还有户部的员外郎崔文修,崔文翰的堂哥。

  “沈大家,请继续吧。”萧琮笑着吩咐道。

  沈醉月面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朝萧琮微微点头,权作行礼,动作从容,不卑不亢:“请指教。”她继续拨动指尖上的琴弦。萧琮端着酒杯,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带着欣赏的审视。

  陆星泽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郑胖子在旁边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嚼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池中的残荷在月光下静静地浮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琵琶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泠琶渡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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