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勉强穿透橡树枝叶,稀疏地洒落在奥兰多旧墓园上。
那些曾经雕刻着显赫姓氏的厚重石门,如今大多歪斜地敞开着。
芙蕾雅正用她那镶嵌着蓝宝石的马鞭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路边一丛半人高的艾草,淡蓝色的骑装也掩盖不住她那份与这荒凉之地格格不入的活力。
她不时偏过头,望向身侧那位沉默的中年护卫。
“巴洛克叔叔,”她的声音清脆,“你说那种紫边的小草真的能治好小羽毛的拉肚子吗?它都好几天没精神了,连最喜欢的蜜饯果子都不肯多啄一口。”
“小姐请放心,”站在芙蕾雅另一侧的青年男子罗兰立刻接口,他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劲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只是眉宇间那刻意的殷勤让他俊朗的面容显得有几分不自然,“据古籍记载,这种安神草对缓解狮鹫的肠胃不适确有奇效。而且我之前在此巡逻时,曾偶然瞥见过它的踪迹。”
他滔滔不绝地向芙蕾雅讲述着关于奥兰多历史以及这片墓园的典故,试图用他那自认为渊博的知识吸引少女的注意力。
罗兰,一位边境没落贵族的小儿子,没有继承权,只能在公爵府卫队里谋个差事。但他野心勃勃,早已做了一个入赘公爵府的美梦。
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自导自演的。
一周前,他在执行一项清剿盗贼的任务时,意外闯入了这座废弃墓园,并在墓穴里发现了那株珍稀的“月影草”。
罗兰心生一计。
他偷偷给狮鹫的饲料里加了点料,那是他以前在家乡时专门对付魔法兽的药,而这种养尊处优的狮鹫特别容易中招。
这只狮鹫是骨园血脉,据说跟法拉斯玛有关,跟死气弥漫的月影草激活他的血脉净化能力,达到治疗效果。
于是他静待时机,假装“偶然”发现解药的线索,以此在小姐面前露脸。
他平时躲开而非拆除机关陷阱的习惯,反倒帮了大忙。
为了这出戏更加逼真,他不仅没有破坏那个幽魂陷阱,没有拾取陪葬品,甚至还“好心”复原了一些被之前盗墓贼触发的陷阱。
然而,巴洛克,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兵,始终沉默地走在芙蕾雅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正在极力卖弄的罗兰一眼,眼神中带着警告。
这个年轻人这几天的行踪鬼鬼祟祟,对草药的“渊博”知识也来得太过巧合。
但只要能治好狮鹫,让小姐高兴,他暂时不想戳破,只是暗中盯紧了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伙。
随着深入墓园,罗兰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有脚印?”他看着地上那些凌乱的足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他在路边看到了几具被砍掉了脑袋的丧尸尸体,伤口平滑,显然是被利器一击毙命。
“该死!有人捷足先登了?”罗兰的手心开始冒汗。
巴洛克也注意到了这些痕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罗兰一眼,看到这个年轻人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冷笑一声,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罗兰强作镇定,带着众人来到了那座隐蔽的陵寝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原本应该被他“巧妙破解”的机关大门大开,通道里的绊索、毒箭陷阱虽然还在,但旁边都有着明显的通过痕迹。
他颤抖着冲进墓室,只看到了一口敞开的棺材,里面除了遗骸以外什么都没有。
罗兰绕道棺材后面。
发现那个原本应该生长着“月影草”的暗格,如今那里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泥坑。
“这……这不可能!”罗兰指着空空如也的暗格,表情僵硬得像个拙劣的小丑,“奇、奇怪……那朵闪着光的神药明明就在这里的……”
“没了吗?”芙蕾雅探过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罗兰,你不是说你确信在这里吗?”
“我……我可能是记错了位置,或者是……被老鼠叼走了?”罗兰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巴洛克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罗兰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低声暗示道:“罗兰,既然没找到,我们就回去吧。别让小姐在这一直吹冷风。”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的戏演砸了,赶紧收场吧,别把大家都弄得难堪。
但罗兰怎么甘心?他筹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如果就这样空手回去,不仅入赘的美梦破碎,他在卫队里也将彻底沦为笑柄,甚至可能因为欺骗公爵小姐而被赶出去。
“不!肯定还有!”罗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片墓园很大,古籍上说这种草药往往伴生在强大的魔力源附近。前面!前面还有一片未探索的区域,那里肯定有!”
“罗兰!别再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巴洛克大人!!我是为了小羽毛!为了小姐!”罗兰大声辩解,然后不顾阻拦,转身向墓园更深处跑去,“跟我来!我感应到了!”
芙蕾雅有些犹豫,但看到罗兰那么笃定,还是跟了上去:“那……就再去看看吧?”
巴洛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冰冷。
他已经决定,回去之后就向公爵禀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踢出卫队。但现在,他的职责是保护小姐。
三人离开墓穴,穿过一片倾颓的石像群,来到墓园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区域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余尺的法师雕像。雕像由灰白色的花岗岩雕琢而成,刻画的是一位身着古老法袍、面容威严的女性老者,奥兰多法师塔的奠基人之一,艾格诺思。
“小姐您看,”罗兰虽然心里没底,但嘴上依然强撑着,“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大法师艾格诺思。她的法杖顶端好像镶嵌着一颗宝石,说不定……”
“哇,她看起来好严肃啊!”芙蕾雅好奇地绕着雕像走了几圈,“她的法杖顶端真的在发光诶!”
就在芙蕾雅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触摸雕像法杖顶端那颗微弱发光的凸起时。
整座雕像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石质的眼睑如同活物般向上掀开,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窝,两团幽蓝色的灵魂火焰骤然亮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兰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长剑。
巴洛克也怒吼一声,瞬间将芙蕾雅护在身后,鸢盾挡在身前。
那“复活”的法师雕像缓缓地转动着石质的头颅,燃烧着幽蓝魂火的视线,贪婪地停在了芙蕾雅身上。
“多么……纯净的灵魂……”
罗兰见状,虽然双腿打颤,但还是强撑着将长剑指向雕像,厉声喝道:“亡灵!休想伤害小姐!”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希望能在小姐面前表现出哪怕最后一丝英勇。
艾格诺思的石像对罗兰那螳臂当车般的警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她布满裂纹的石质手臂缓缓抬起,指向面色惨白的罗兰。一股凝练的黯蚀光芒,在她指尖汇聚。
“【死亡一指】。”
一道纯黑色的射线无声无息地射出,瞬间击中了罗兰的胸膛。
罗兰只觉得心脏骤停,视野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浑身僵直,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皮肤迅速转为死灰色,双眼圆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艾格诺思那燃烧着魂火的眼窝微微放大,似乎也对【死亡一指】未能将对方彻底化为灰烬而有些意外。
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罗兰,发出带着几分疑惑的低语:“复活仪式……被破坏了……力量……竟然削弱了这么多……”
不过,她也没多做感慨,她的注意力,很快地被雕像底座那一行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的铭文所吸引:“……奥兰多永恒的守护者……艾格诺思……”
“呵……”一个怪异的声响,从雕像那开裂的石唇间逸出。
若是有血肉之躯,此刻艾格诺思定然会放声大笑。
“伟大的……守护者?”她重复着这几个字,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深埋的悲凉,“哈哈哈……原来,后世就是这么……评价我的吗?”
石像的面孔上,那坚硬的线条似乎真的向上牵动,勾勒出一个僵硬而恐怖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世人愚昧的鄙夷,有对命运无情捉弄的自嘲,更有对那段被尘封历史的无声控诉。
她重新将燃烧着幽蓝魂火的目光投向巴洛克和芙蕾雅。
“数千年了,你们……还是一样的愚蠢。”艾格诺思沙哑的声音在墓园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缓缓抬起一只古老的石质手臂,指尖遥遥指向那个被巴洛克死死护在身后的金发女孩。
女孩身体在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尖叫出声。
“一个不错的容器……至少,比这冰冷的石头强多了。”艾格诺思低语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新身躯,可不能再像这般笨重,连逃跑都做不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魔法波动以芙蕾雅为目标骤然散开。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人类定身术】
芙蕾雅只觉得一种恶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身体瞬间僵硬,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休想得逞!你这该死的石头怪物!”巴洛克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
他知道,眼前这个苏醒的古老存在,绝非他们能够力敌。
作为曾经的白银级冒险者,作为王国的高阶审判官,他见识过很多强大的存在,而这石像散发出的气息,远超他以往遭遇的任何敌人。
没有丝毫犹豫,这位忠诚的护卫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坚硬的皮靴踏碎了脚下的石板。
他体内的神圣能量轰然爆发,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环在他身上浮现,盘旋。
“以吾之名,宣告汝之罪!【审判·破敌】!”巴洛克的声音洪亮如钟。
神圣的能量涌入他手中的战斧,斧刃上闪耀起刺目的光芒,对邪恶生物的额外伤害已然加持。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冲向艾格诺思的石像之躯。
战斧直指石像的胸口,他要将这亵渎亡者安宁的邪物彻底砸碎。
然而,就在巴洛克的战斧即将触及艾格诺思那冰冷石躯的前一刹那,一道扭曲散发着空间波动能量的裂隙,毫无征兆地在艾格诺思身前张开,形成了一扇不规则的【次元门】。
战斧的锋刃带着巴洛克全部的力量,狠狠地劈进了那道次元门中,果不其然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所有的力量都被那扭曲的空间吞噬殆尽。
“【触发术】?!”巴洛克脸色剧变。
他认得这种手法!这是某种预先设置好的魔法陷阱,在侦测到特定攻击或意图时自动触发的【触发术】!
这老怪物,竟然在沉睡中都布下了如此阴险的后手!
“太慢了,虫子。”艾格诺思那带着嘲讽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突兀地在巴洛克身后响起。
巴洛克猛地想要转身,但那沉重的石像手臂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冰冷而坚硬,如同山岳般无法撼动。
艾格诺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通过那道次元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一股与奥术能量截然不同,却同样源自规则层面,如同神祇谕令般威严的力量,在她指尖凝聚。
那不是凡人通过学习和理解魔网所能驾驭的奥术,更像是一种直接源于某个更高意志的“权柄”的展现,是构成世界真实的一部分,凡人只能遵从,无法抗拒。
“律令:死亡!”
无可抗拒的神球瞬间穿透了巴洛克的甲胄与肉身,直接侵蚀着他的生命核心。
这正是“律令”类法术的可怕之处,它们往往绕过寻常的魔法抗性与肉体防御,直接作用于目标的意志与生命本源。
巴洛克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身上那层审判带来的神圣光环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
他的肌肉如同被抽干了水分般萎缩,手中的战斧“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连站立的力气都在飞速消退。
“不……不可能……”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被人类定身术束缚的芙蕾雅,眼中充满了不甘。
他的膝盖一软,魁梧的身躯重重地跪倒,无言的瘫倒在地。
“呵,这就是主人,赏赐给我的些许小把戏。”
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追忆,又带着些许扭曲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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