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莫家那座金碧辉煌的马车,连同那些用金线绣着家族纹章的坐垫,如今大概正在某个债主的屁股底下颠簸。
对此,艾米丽·托雷莫小姐本人倒没什么太大的实感。
毕竟,在她老爹表演“高塔飞人”绝技,老妈上演“午夜私奔”戏码的时候,她正远在省府奥兰多的法师塔里挥金如土,开着奢侈的变装舞会。
不过现在,为了凑齐下个月的住宿费,她正焦头烂额地给一位脾气比魔像还臭的老法师当文职助理。
这份工作,用艾米丽的话说,就是“给一具快要风干的木乃伊,用最无聊的咒语给发霉的羊皮纸除尘”。
薪水微薄得像精灵的体毛,唯一的好处是能蹭到法师塔那庞大图书馆里免费的魔法灯火,让她能在深夜里就着灯光研究一下《每日号角报》上哪个贵族又闹出了新的桃色丑闻。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这是她的人生信条,即便现在穷得叮当响,也没能改变分毫。
某天午休,她正坐在法师塔外的石阶上,费力地啃着一个从面包店老板那里赊来的隔夜硬面包,几个熟悉的身影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那是她以前的“好姐妹”,城里几个小有名气的千金。
她们穿着最新款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点缀着闪亮的魔晶石,看到艾米丽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哎呀,这不是托雷莫家的大小姐吗?”为首的女孩用羽毛扇半掩着嘴,语气夸张,“怎么坐地上吃东西?这身灰扑扑的袍子……是奥兰多最新的流行款式吗?真是别致。”
另一个女孩咯咯地笑着,故意晃了晃手腕上那串价值不菲的红宝石手链:“艾米丽,我们正要去精灵之吻喝下午茶,听说那里新到了一批月光葡萄酒。哦,我忘了,你现在恐怕连黑麦酒都喝不起了吧?”
她们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有趣生物。
其中一人甚至从钱包里摸出一枚铜板,用两根手指捏着,作势要丢给艾米丽:“喏,拿去买点新鲜的面包吧,别饿坏了身子。”
艾米丽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面包屑,将那半块硬面包塞回怀里,仿佛没听出话语里的讥讽。“谢谢关心啦,不过我最近在研究古代魔法帝国的饮食文化,这种风干面包可是当时的主食,能体验一下真是太棒了!”她对着那几个脸色微变的女孩挥了挥手,“你们快去吧,别让葡萄酒等急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艾米丽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她看着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文职袍,又捏了捏怀里那块能把牙硌掉的面包,终于痛定思痛,决定为自己开辟一条全新的、充满了“钱景”的康庄大道,成为一名光荣的冒险者。
“不就是砍砍哥布林,摸摸洞穴,顺便从巨龙的鼻孔里掏几枚金币吗?听起来可比给那老木乃伊除尘有趣多了!”在酒馆里,她就是用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成功说服了另外三位同样处于破产边缘的倒霉蛋,组成了她梦寐以求的“暴富小队”。
队伍的配置看起来还算那么回事。
一个名叫里奥的年轻剑士,脸皮薄得像张羊皮纸,每次跟艾米丽说话都会脸红;一个叫格伦的矮人猎手,沉默寡言;
还有一个胆子很小的半吊子牧师女孩,名叫莉娜。莉娜总是怯生生地跟在里奥身后,但一接触到艾米丽的目光,便会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眼神好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在连续清理了两个下水道的巨鼠窝,帮着码头仓库驱赶了三次偷食谷物的史莱姆,赚到的铜板加起来还不够给里奥的剑上油之后,艾米丽终于说服了她那几个同样穷困潦倒的队友,接下了一个“真正”的任务,清剿城外落叶林里的哥布林前哨。报酬:三枚银币。
“三枚银币!”艾米丽在战前动员会上,挥舞着她那根充当法杖的扫帚柄,唾沫横飞,“弟兄们!想想看!这可是三枚银币!够咱们在矮人炖锅吃上整整一个月的油渣蘑菇烩派了!为了派!为了肉!杀啊!”
战斗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十几只绿皮小怪物,在里奥那还算凌厉的剑锋、格伦那些总能夹住些奇怪部位的捕兽夹,以及艾米丽在最关键时刻,用一发【光亮术】精准地晃瞎了哥布林头目狗眼的“神来之笔”下,很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回程的路上,气氛轻松而愉快。
里奥涨红了脸,鼓起勇气将一朵小野花递给艾米丽:“艾米丽……小姐,你……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哦?是吗?”艾米丽大大咧咧地接过花,随手插在自己那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上,还冲着里奥抛了个媚眼,“小伙子,眼光不错嘛。等回了城,本小姐请你喝一杯?”
里奥被这突如其来的“奖赏”砸得晕晕乎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而,这份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却在他们踏出落叶林边缘的瞬间,被一道悄无声息的黑色残影,彻底撕碎。
里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也是第一个死去的。
在看到那头魔法兽出现的瞬间,这位年轻剑士本能地将艾米丽护在了身后。
“噗嗤——!”
利爪撕裂血肉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撕开一张湿润的纸。
艾米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便喷了她满头满脸。
里奥那张还带着几分羞涩的年轻脸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惊愕,他的胸膛已经被那只位移兽的利爪整个洞穿。
“啊……”艾米丽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双腿一软,眼前一黑,便重重地摔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艾米丽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迎接她的,是地狱。
月光将林间的空地照得一片惨白。
浓郁的血腥味和内脏特有的腥臭,挤压着她的感官。
她的队友们……或者说,她队友们的残骸,散落在她周围。
矮人格伦的上半身不见了,只剩下两条被啃得露出森森白骨的腿。
胆小的牧师女孩则更惨,她的脑袋被整个咬掉,腹腔被完全掏空。
而那头位移兽,就蹲在不远处,用那根分叉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舐着爪子上沾染的血迹与脑浆。
它吃饱了。
那双在月光下如同两颗红宝石般的兽瞳,冷漠地扫了一眼那个缩在地上发抖的艾米丽。
她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股温热带着骚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她两腿之间流淌出来,浸湿了她那条早已沾满血污的裤子。
她吓尿了。
位移兽似乎对这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两脚羊彻底失去了兴趣。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沾着血丝的獠牙,随即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森林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艾米丽才找回了一丝丝属于自己的知觉。
她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修罗场,一直跑到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味的地方,才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清晨,艾米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那片林间空地。她掏出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十枚银币。
她看着手中这十枚银币,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个月前。
那时,她还坐在奥兰多最豪华的“水晶之杯”餐厅里,正准备将这些银币,作为小费赏给一位服务周到的侍者。
可就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带来了家族破产的噩耗。
她那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然后,缓缓地将那十枚银币收了回来。
曾经随手赏人的小费,如今却是她仅有的财产,也是她能为同伴们买到的最后安宁。
她找到了三个正在歇脚的劳工,以及一位衣衫陈旧的旅行牧师。
“大叔,还有这位……牧师先生,”她的声音沙哑,“麻烦你们,帮我把他们……埋了。再为他们念一段祷文,让他们走得……安心些。”
那几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和手中的银币,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艾米丽领着他们回到那片修罗场,自己则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三个劳工挥舞着锄头,挖了三个浅坑,将那些冰冷僵硬的残骸一一拖了进去。
年老的牧师则站在一旁,用不算动听却足够真诚的声音,念诵着往生的祷词。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那三个新堆起的小土包前,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和泥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她自认为很庄严的沙哑语调,开始了她的“告别演说”。
“咳咳……里奥,你这傻小子,”她对着其中一个土包说道,“你总算是如愿以偿了,死得像个真正的英雄。虽然吧,这保护的时间……短了点,效果也差了点,但心意我领了。下辈子投胎,记得脑子放灵光点,别再看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了。”
她又转向另一个土包:“格伦,你个臭矮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那些破夹子只能夹住哥布林的脚趾头!现在好了吧?自己成了别人的下酒菜!你那些宝贝陷阱,我就不给你陪葬了,回头拿去卖了,换几杯酒,就当是替你饯行了!”
最后,她看着那个最小的土包,叹了口气:“至于你,胆小鬼牧师。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跟你的里奥躺在了一起。就是不知道到了冥界,你是不是还得为了他跟我争风吃醋?省省吧,我对你那心上人可没兴趣。愿你的神明保佑你,下辈子能分到一个不那么需要勇气的岗位,比如……去给神殿的花园浇浇水什么的。”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好了,各位,”她对着那三座孤零零的坟,“暴富小队,今日正式解散!咱们……下辈子也别见了!这鬼地方,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奥兰多城的方向走去。
“当冒险者这条路,风险太高,回报太低,还得倒贴安葬费。不行,这买卖太亏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给干尸除尘吧。至少,那份工作……死不了人。”
这就是艾米丽·托雷莫人生中最后一次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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