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着几位表哥在院内用水冲洗地面，忙活了好一阵，才把水泥地上连续几日印下的残羹打扫干净。就在我们即将收拾工具准备回屋时，听见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只有白事总管那充满辨识度的嗓音。我与表哥无声对望一眼，表哥神情紧张，小声道：“快进去！”二人丢下手中未收拾齐备的工具便往屋中走去。
还没进屋，从门外望去，就看到白事总管在客厅面对沙发站立，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沙发的位置，大声道：“你说你下去了啥也没干就上来，还让别人替你，你说合不合适？大孝子能这么做？”
这连珠炮似的攻击，加之总管嗓门粗犷，话语干脆利落，我听之甚至把自己带入成他的训斥对象，不由心中一缩。但立即回过神来，明白他说的是三舅。
当我踏进门内，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三舅，他正抬着头看着总管，眼睛瞪得老大，他旁边挨着两位生面孔的长辈，皆低头沉思状。姥坐在电视旁的椅子上，姨、妈则坐在餐厅，看着客厅的吵闹。
“那个地方就是不行，推不动，我又不是啥也没做，弄了大半天弄不动，还能怎么办？”小舅辩解道。
“为什么别人下去就行？你好好弄了没有？你想办法了没有？你自己不行就是不行！还怨洞的问题......”总管紧赶着三舅的话，不依不饶争道，但还未说完，他便被院外的人喊了出去。
“我又不是不想弄好，我从没弄过，也不会弄......”
三舅先时还语气平稳，可他身边两位长辈却于一旁借着总管的话指责三舅，三舅因之情绪瞬间波动，语气也变得急促而震耳。
“你们说我不行......对！我就是不行，就是没本事，就是什么也做不好，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
三舅还未说完，眼圈便跟着红了。坐在斜对面的姥姥打断道：“行了！不要说了！”
三舅立马停了嘴，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整个屋子静止了半分钟，人人脸上写着严肃与压抑。
半分钟后，总管走回客厅，看了一圈众人，他走到三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问道：“怎么了这是？”
“没事，你忙你的去！”三舅一把推开总管的胳膊，不耐烦道。
总管不明就里，又走出了屋，这场争吵至此不了了之。
随即，妈简单吩咐几句，安排我、姐、姐夫三位晚辈先回省城。我们临走前见到这场争吵以致心情更加沉重压抑，甚至不愿久留。姥爷大事已定，心中哀思业已宣泄，我们各自的生活仍要按部就班的继续下去。
我们依旧循着来时的路返回，在回程中，我回忆起了最后这出“闹剧”。
三舅的确是尽了力，且三舅对姥爷的孝诚之心有目共睹，只是对于经验丰富的白事总管而言，他或许更加看重形式上的完美无缺，便显得事事都要依规依矩。但我觉得有时不能因为一件形式上的小错去全盘否定一个人的真心。人人都会遇到问题，而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因人而异，这是由每个人不同的思维与经验所决定。若是把一件看似无伤大雅的事情单单揪出再上升到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人，未免显得吹毛求疵且尖酸刻薄。
我们三人在车上聊着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都在感慨姥爷竟有那般多的亲眷是我们未曾见过的，且自此之后也不太可能会再见......
下午回到家中和衣睡去，醒来已是半夜，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又回忆起这几日的经历，内心泛起了无尽的失落感。我拿起手机，注意到好几日没有消息的微信家人群中，大表哥发来的一段话：“姥爷一路走好，愿天堂无病无灾......您人人爱戴、正直善良......我们的好导师、永远的保护伞......”接着几位表兄们也在群中陆续发消息怀念姥爷。我想起姥爷也有微信，也在家人群中，只是他未曾在群中发过一句话。我点进群成员，看到姥爷只拥有了两年的微信，我脑袋一片空白。我点开姥爷的聊天框，竟看到一条显示“未应答”的消息，我这才想起去年曾与姥爷打过语音，但姥爷未接，当时又打给了姥姥。突然一阵后悔，后悔未曾认真教姥爷使用微信，而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想给姥爷发消息，但手指落在键盘上僵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即使明知这是徒劳。我看着姥爷的微信，总感觉他还在我身边，我未曾失去他。我如石雕般愣了几分钟，最后只向姥爷发了四个字：
“姥爷晚安”。
在这之后，日子很快步入正轨。又不知过去多久，某一天我做了一场梦：
与亲朋相约酒店聚餐，大厅里，十多人围坐一张大圆桌。我落座后，看到正对面的姥爷，便起身笑着向姥爷打招呼：“姥爷也来啦！”姥爷扭头看向我，表情诧异道：“我不是你姥爷。”我一愣，仔细瞧他，才发觉，与我姥爷相比，他虽有同样的方脸浓眉、直挺鼻梁，但眼神却少了严肃，头发也未全白，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原来我认错了人。
我内心尴尬无比，默默坐下，低头吃饭，席间一言未发。
饭后，我直奔姥爷村中，推开院门，看到姥姥正打扫院子，我兴冲冲问姥姥：“姥姥！姥爷呢？”姥姥看向我，默不作声，抬手指向卧室。我跑进卧室，看见姥爷的牌位和遗照，原来，我的姥爷已离世了！
我毫不吃惊，反而很自然地走到牌位前，下跪、额头触地，慢慢流下了泪。我一动不动任由泪水一滴滴坠落地板。
过了一阵，我由沉默变成抽泣，只觉得腹部像打嗝般起伏不止，耳中不停回响着自己的抽泣声，这种感觉越发变得真切。不知又过了多久，慢慢感到嗓子哽咽、呼吸不畅。因此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当我看着眼前的窗帘时，感到视线模糊、双眼湿润；紧贴枕巾的侧脸又感到一些湿凉。我翻了翻身，由侧卧变成仰卧，盯着屋顶，回想刚才的梦，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在我的梦中，姥爷竟然也离我远去！
我叹了口气，再次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流过太阳穴，灌进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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