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农会初立

  万历元年十月三十,江陵城的晨霜还未化尽,城隍庙的铜钟便“嗡嗡”响了九声。张恪穿着半旧的青衫,头戴竹笠,混在挑着粪桶的佃农中间,看着庙前的空地上渐渐聚起百余人。这些人衣裳补丁摞补丁,腰间别着磨得发亮的田契,眼中既有期待又有戒备,如同受惊的麻雀,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四散。

  “都靠近些,别怕冷。”张恪站上台阶,取下竹笠,露出辨识度极高的长方脸,“张某今日不是以阁老身份来的,是作为江陵的子弟,想跟乡亲们说些掏心窝的话。”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有人认出了这位传说中在朝堂上痛斥御史的首辅大人。刘铁蛋挤到前排,腿上的旧伤让他走路有些跛,却仍挺直腰板:“张大人,您在城隍庙立农会的告示,可是真的?”

  张恪扫视众人,目光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她怀里的婴儿穿着用破渔网改的襁褓:“铁蛋兄弟,你替乡亲们问得好。今日咱们立农会,就是要让种粮的人能站直腰杆——田是你们种的,粮是你们收的,可赋税却让那些占着千顷良田的老爷们逃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上面盖着江陵府的朱砂大印:“这是‘护民帖’,凡加入农会的乡亲,若有地主敢夺佃、敢欺压,农会替你们出头。凭此帖去衙门告状,知县必须三日审结,否则就是违了《大明律》。”

  一个老汉搓着冻裂的手掌,嗫嚅着:“大人,往年也有清官来查田,可最后……”他没说完,却用手指在脖子上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张恪突然提高声音:“往年是往年,如今不同了!”他指向庙墙上新刷的《大明律》条文,“太祖皇帝早有规定,欺隐田粮者杖一百,田产充公。现在朝廷派了锦衣卫护着清田,哪个敢动你们,就是跟朝廷作对!”

  人群中的骚动渐渐变成窃窃私语,张恪知道,光靠律法威慑还不够。他转身对王启年点点头,后者带着几个汉子抬来一口大木箱,“哗啦”倒出一堆田契:“这些都是徐府在江陵的隐田契,表面上写着‘义庄’‘官田’,实则都是咱们佃农开垦的!”

  刘铁蛋认出其中一张田契,正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投献”文书,忍不住大喊:“这上面的‘徐氏义庄’根本没给过俺们一粒粮!去年俺娘病重,想从义庄借半斗米,都被管家拿鞭子抽出来!”

  “老哥哥们,”张恪趁热打铁,“今日在这城隍爷面前,咱们立个农会,推举几个领头的,以后清田的事,就由你们自己说了算。丈量田亩时,你们跟着一起去,哪块田是谁的,该缴多少税,都写在鱼鳞图册上,张榜公示——让那些老爷们再也没法偷藏!”

  庙角突然传来咳嗽声,三个穿着青衿的乡绅站在阴影里,其中一人冷笑道:“张大人,你这是要教唆百姓犯上?”

  张恪认出是江陵有名的“隐田三杰”,家中合计隐田千顷。他不怒反笑:“教唆犯上?太祖皇帝当年让百姓自报田亩,难道也是犯上?诸位若家中无隐田,又何必害怕百姓说话?”他转向众人,“乡亲们,他们怕的不是犯上,是怕你们知道真相!”

  此话如重锤敲在人心上,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妇人突然跪下,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纸:“大人,这是俺家三代前的户帖,上面写着五亩田,可如今全被‘投献’给了赵举人,俺们只能租种他的田,每年缴七成租啊!”

  张恪接过户帖,见上面太祖皇帝的朱批仍清晰可辨,眼眶不禁发热:“老人家,您放心,农会一定帮您把田要回来。从今日起,农会就是你们的靠山,城隍爷就是咱们的证人!”

  他让人抬来盛满鸡血的陶碗,取出七枚刻着“农会”二字的木牌:“咱们效仿古人歃血为盟,推举七位农会理事,铁蛋兄弟、李大爷、王嫂子,你们都是苦出身,愿意为乡亲们跑腿吗?”

  刘铁蛋第一个伸手,蘸着鸡血按在盟书上,掌纹在黄纸上洇开,像朵倔强的野花:“俺愿意!就算脑袋掉了,也要让孩子们有田种!”

  紧接着,老妇人、佃农李二狗、织户张大姐等六人相继按下手印,陶碗里的鸡血渐渐见底。张恪将木牌分给他们,每个木牌背面都刻着“代天巡田”四字:“以后你们就是农会的理事,县里的清田吏由你们推举,丈量田亩时,必须有你们在场。”

  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江陵知县李顺带着衙役闯入,腰间佩刀的穗子还沾着泥:“张大人,您这是乱了官制!清田乃官府职责,何须百姓插手?”

  张恪盯着李顺躲闪的眼神,想起他与徐府的勾结:“李知县,你去年烧毁鱼鳞图册时,可曾想过官制?”他转向农会理事,“诸位理事,这位李知县阻挠清田,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刘铁蛋梗着脖子道:“欺隐田粮,罪同盗匪!”人群中响起附和声,李顺的脸顿时青白交加,衙役们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

  张恪趁势宣布:“从今日起,江陵的清田吏由农会推选,直接向内阁负责。李知县嘛——”他冷笑一声,“先去城隍庙跪三个时辰,好好想想太祖皇帝的户帖黄册!”

  当日晌午,农会的第一份公告贴遍江陵各乡,红底黑字写着:“凡隐田者,三日内自首,可免罪;逾期不报,佃农可告,查实充公,首告者得半!”落款除了江陵府官印,还有七个鲜红的手印,像七颗跳动的赤子之心。

  午后,农会理事们在城隍庙后殿召开第一次会议,张恪亲自教他们使用改良后的步弓:“这竹竿分十节,每节刻着寸数,麻绳上的铜坠是铅垂线,测田时要对着太阳,让影子正了才算准。”

  李二狗摸着竹制的测绘工具,惊叹道:“大人,这比俺们用脚步丈量准多了,莫不是仙人传的法子?”

  张恪笑道:“不是仙人,是百姓自己的法子。当年太祖皇帝让户帖黄册走遍天下,靠的就是百姓自己报田。如今咱们不过是让老法子长了眼睛,长了耳朵。”

  黄昏时分,第一个来农会申报隐田的地主出现了,是城郊的中小地主王秀才,抱着一摞田契,手却在发抖:“大人,这是俺家隐匿的三十亩田,实在是怕被徐家连累……”

  张恪让刘铁蛋收下田契,当场签署减免税帖:“王秀才主动申报,按清田双轨制,前三年赋税减三成。”他对围观的佃农们道,“看见没?只要不跟徐家一条心,官府就护着你。”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就传遍江陵乡野。深夜,城隍庙的香案前跪满了佃农,他们捧着磨破的田契,向城隍爷诉说着多年的委屈,而农会的理事们,则举着松明火把,在田头插下第一根测绘竹竿,铅垂线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如同丈量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万历元年的这个冬夜,江陵农会的油灯格外明亮,照见账册上渐渐增多的隐田记录,照见佃农们脸上新添的笑意,也照见张恪站在廊下的身影——他望着远处徐府所在的方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徐阶的势力如同盘根错节的古树,而农会,就是他种下的第一株幼苗,终有一日,会在百姓的心田里长成参天大树,撑破所有的黑暗与不公。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城隍庙的飞檐,农会的理事们已经带着测绘队出发了。刘铁蛋扛着步弓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抱着算盘的账房先生,还有举着“清田护民”大旗的佃农。他们走过结着薄冰的田埂,惊起寒鸦,却惊不醒那些沉浸在隐田美梦中的士绅。

  清田之难,难在启动时的千头万绪,难在打破百姓心中的恐惧坚冰。但张恪知道,当第一个农会在城隍爷的注视下成立,当第一个佃农勇敢地按下手印,这场依靠民心的战争便已赢得了最坚实的根基。农会不是官衙,却比官衙更懂百姓的疾苦;护民帖不是圣旨,却比圣旨更让百姓感到温暖。

  这一天开始,江陵的田头第一次插上了属于佃农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田主的名字,而在木牌的背面,都刻着小小的“农”字,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印章,盖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宣告着:属于百姓的时代,正在来临。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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