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自己吧。”
院长神色如常,摘下医用手套。
同时拿起一支微凉的生物黏合安抚喷雾,对着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新生脸部皮肤轻轻喷了两下。细微的冰凉,瞬间压下了皮肤新生带来的灼热和敏感。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要面对的事物,需要他鼓起很大勇气。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镜子,对着自己的脸举正。
干净的镜面,映出了一张全然陌生的男子面庞。
镜中面庞的表情猛地抽动了一下!已经换了颜色的瞳孔,在深邃眼窝中骤然放大!
下颌骨的弧线优美,微微隆起的颧骨撑起力量感。鼻梁削挺带着北欧人种的侵略气息,还有那双沉淀着世故与锐利的琥珀金眼眸……
这是我!这张脸现在属于我!
完美!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介于窒息与呻吟之间的响动,随即是猛烈的喘息!
他几乎要立刻站起来,想欢呼,想呐喊!但身体的虚弱和脸上细微的钝痛拉住了他。他克制着自己,紧紧攥着镜子,指关节都开始泛青。他左偏,右转头,捕捉着每一个角度。他尝试着微微挑眉,镜中的新眉果然如他所思般稍稍蹙起,带出那种深沉且略带神秘的褶皱。他试着抿紧嘴唇又放松,完美的唇形线条跟着变化,甚至鼻翼也因这细微的表情做出了自然的舒张!
太自然了!这绝不是一张僵硬的面具!
脸上的纱布固定器被解除后,带来的丝丝凉意和胀痛感,此刻也仿佛也不再需要忍耐。每一次微妙的刺痛都在提醒他,蜕变已经完成。
那个在荒坂巨塔下战战兢兢的赫尔曼,已经成为过去式,被埋葬在了恶土的风沙里。
“还满意吗?赫尔曼。”
院长拧开他的保温杯,发出了声音,打破了帐篷里略显诡异的安静。
“当然,院长!”
“当然!!”
他的声音带着因激动而无法抑制的拔高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咬字与发音,不再是之前那个带着些许神经质的赫尔曼腔调。听得出,他在努力模仿着一种低沉稳重的声线。
他看着院长,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看着站在门边的媛媛,脸上绽放出一个,带着疼痛也依然优雅的笑容。
“容我衷心表示感谢,是您让我重获新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再压上几分郑重。
“也请容许我强调,从这一刻起。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夜之城,或是任何可能存在联络档案的角落……”
“请称呼我为——汉尼拔。”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份量,又用带着点华丽腔调的语气补充。
“汉尼拔·莱科特。”
镜中那张英俊陌生,却又透着危险魅力的脸孔上,笑容多了几分,也多了几分肆无忌惮。
琥珀金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手术的虚弱,似乎被新生带来的精神海啸彻底压垮。
在这一刻,安德斯·赫尔曼,荒坂的首席生物工程师,拥有多项突破性专利的神经网络专家消失了。一个新的灵魂,一个名为汉尼拔·莱科特的男人,在这简陋的流浪者医疗帐篷里新生!
高空卫星视界,冷漠地掠过赤红的恶土荒原。广袤的戈壁中,一座名为石脊山的矿脉绵延隆起。在它的怀抱里,那座早已废弃,被遗忘多年的小镇,在今夜,获得了短暂而诡异的“生命力”。
没有官方通告,没有烟火信号。
只在流浪者黑网、特定邮差组织、甚至某些底层公司员工私人频道传递的加密坐标,和丰厚报酬在这里锚定。
引擎的低沉咆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一道道刺眼的黄色光束撕裂厚重的夜雾,像盲动的巨剑,无序又执着地穿透黑暗的幕布。
这一支支来自不同方向、隶属不同势力的车队,各自喧嚣着迫近!
载重巨大,车体老旧,但明显经过改装的“索顿游牧者”重卡,轮胎碾压着碎石,掀起滚滚黄尘。
它们是流浪者疣猪兄弟会,主导的硬核力量。护送着沉重的反应堆核心模块,二手,但成色极好的大型能源转换器,和成捆的高强度工程合金梁柱。
行动迅捷、悬挂调教适合复杂地形的“麦基诺”多功能皮卡,则大多是独行的职业“快递员”或小型佣兵的座驾。
它们的车厢里,塞满了用高强度纳米编织布包裹的精密部件。高压分子层析仪的备用滤芯阵列、成箱的高纯度催化剂、还有被打散重新包装的微型粒子束蚀刻器关键控制单元……
甚至还能看到几辆低调的白色涂装、印着不起眼小型物流公司标志的“天马座”厢体货车。
驾驶室里的“伙计”一身廉价西装,打着松散领带,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多半是东南通过栗子黑掉那家建筑公司账户后,利用其名义下达的“外包采购订单”。这些车辆的封闭车厢里,很可能就是赫尔曼梦寐以求的“稀有高纯同位素缓冲密封罐”,或是必要的高精度基因编辑器的非核心总成……
以上这些人个个专业,趁黑出动,动作迅捷,完事以后远遁消失。再要追查必然是银货两清,查无此人。
它们像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沿着坑洼破损的旧矿道、跨越干涸河床开辟的临时路径。一辆接一辆,驶入残破小镇那失去玻璃窗,眼洞般的空洞的建筑之间。
整个废镇成了一个巨大、露天而隐秘的“卸货场”。临时架设的工业探照灯,将破碎的广场照得一片惨白。
光柱扫射下,尘土飞扬,金属摩擦声不绝于耳,穿着各色服装的人们沉默地忙碌着。
流浪者壮汉们用液压机械臂,从卡车上卸载巨大的机械构件。穿着冲锋衣、神情警惕的“快递员”小心翼翼地搬运着覆有防震标识的黑箱。那些装扮得像普通司机的公司“雇员”,则快速交接薄薄的电子单,拿到尾款后连一刻也不愿多留,立刻上车掉头就走,融进来时的夜路。
这并非是什么欢快的集市,空气不可避免弥漫着机油、尘土、和金属气息,还有紧张和对彼此的不信任感。
每一支队伍的领头人都默不作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同样沉默的同行,也瞥向小镇边缘那些深邃的废墟阴影。
钱是好东西,任务也值得做。但在这片恶土深处,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秒会不会有人暴起,抢走酬金、货物,或者干脆是命!
东南一身看不出身份的风衣,脸上戴着面罩,全程参与卸货的具体指挥。
他站在小镇中心那条曾经的主干道中央,夜风带着哨声掠过他的衣摆,吹不动他眉眼间雕塑般冷硬的线条。他手里握着的个人终端屏幕上,蓝色的光芒映照着他毫无波动的瞳孔。
在北极星实验室的强力服务器支援下,栗子轻松在一颗军用科技的军用卫星上,给他开了一个临时端口。这当然是危险的,不论什么时候招惹公司都是危险的。但这种危险现在建立在,对方的黑客能弄得过超级士兵5号。
所以现在东南个人终端屏幕上,早已不再是单一的交易列表。还有一个不停刷新的三维建模,那是整个石脊小镇及其周边数百米范围的立体扫描图。
图上密密麻麻闪烁着代表不同车队、不同位置人员活动的标记点。绿色,流浪者协同押运车队。蓝色,被黑账户雇佣来的“官方”物流车。黄色,职业送货队。红色:身份不明可疑目标……
手动切换,便是一个高速运行的物资签收清单。每一件重要设备零件、容器代码、数量都在终端输入后,与栗子从“官方采购单”发来的原始清单进行实时核对。
再切换,变成加密的通讯频道面板。不断滚动着燕广和文长发回的简略位置报告,和观察到的异常信号代码。
最下方,还有一个微小的监控窗口,赫然是高空视角!正是那颗军用卫星的微侦测单元传回的俯瞰热成像!
东南的目光透着人机感,掠过每一个面板,手指偶尔在投影键盘上轻点一两下,发送出一条条简明的指令。
“C区标记黄点7号,延入镇口后反复绕圈,盯紧他临近区域三十米。”
“燕广收到,视野覆盖中。”
“目标标记红4,热源高于常值,手臂携带小型能量武器,接近H7设备点。注意接触风险。”
“文长收到,已移动至Z3高点...”
“B车队第三车,发出加密频段短波。启动定向干扰,扰乱信号源。该车卸货后原地待命五分钟再放行。”
他的指令似精密的齿轮咬合,确保这场庞大而无序的物资汇集。尽可能有条不紊地推进,同时迅速清除着任何可能引爆危险的火星。
而在东南视野之外,在小镇那些半坍塌的钢铁厂房内部。高耸的水塔阴影里、甚至被黄沙半埋的矿机底盘下面……
隐藏着看不见的锋芒。
穿着高强度拟态迷彩战术服的燕广,仿佛一团能吸收光线的烟雾。他半蹲在一处由锈蚀钢梁,和混凝土块构成的窄小夹缝里。
手中一把经过电磁改装的阿贾克斯重突击步枪,枪口探出瓦砾堆的破口。棱角分明的抑制器微微下压,对准了下方街道上一个看似在无聊抽烟、却不时瞟向一台,刚卸下的大型冷冻恒温设备箱的男人。
另一栋烂尾楼顶的天台边缘,文长蹲伏似盘踞的秃鹫,身体几乎与黑暗的楼面融为一体。
他的战术目镜切换着多重滤波模式,视野中心牢牢锁定着小镇入口两条公路的交汇处。一条条纤细却致命的乌黑飞刀,卡放在手臂外侧的弹性挂点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陶瓷刀柄上摩挲着。
就在他视线下方不到五十米的转角暗处,一台被巧妙嵌入了传感炸药、足以瞬间瘫痪整条街的遥控引爆装置,正无声地藏在报废轮胎堆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将这座废弃小镇能利用的死角,都变成了一座精心布置的、随时准备吞噬贪婪者的陷阱群。
但凡今夜有人想趁乱“发财”,将会深刻地明白,什么叫做“命里没有”!这些来自北极星最沉默的利刃,早已为一切非分之想准备好了代价。
倒计时悬浮在东南终端侧面阴影处:[16:37:42]。时间冷酷流过,一场关乎生存的迁徙,正在这片荒芜之地的废弃矿镇下,驱动起一股难以阻挡的暗流。
而深渊般的矿洞深处,“棱镜”正等待着投入真正的第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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