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安史之乱

　　安禄山平日私自豢养兵马，包括同罗、奚、契丹等部族的降兵，总共一万多人，他称之为“曳落河”（曳落河在胡人语言里是壮士的意思）。

　　除了这些曳落河，安禄山还有将近一千多的家奴，各个都骁勇善战，以一当百。

　　他还畜养战马几万匹，大量聚集兵器，分派胡人商贾到各地贩卖货物，这些商贩每年向他输送的钱财高达几千万。

　　他以高尚、严庄、张通儒等人为心腹，以史思明、安守忠、阿史那承庆等人为爪牙，企图造反。

　　公元751年八月，安禄山奉旨安率领三镇（平卢，范阳，河东三镇）士兵六万人去征讨契丹，用奚族骑兵二千人做向导。

　　他们夜以继日的快速奔驰，很快就来到了契丹军队的营帐前，包围了统帅的营帐。

　　现场杀气腾腾，战争一触即发。

　　安禄山的十几个儿子率先带领军队发动了攻击，他们对着契丹军营疯狂射箭，点火。

　　契丹人虽然对于他们的到来感到很惊骇，但也毫不示弱，顽强抵抗。

　　正在双方激烈打斗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从他们头上、脸上流下来，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大将何思德对安禄山说：“将军，我们的士兵虽然数量多，但是远道赶来非常疲劳，实在不能作战！

　　不如停兵休战威逼敌人，不超过三天，敌人一定投降！”

　　安禄山生气的说：“你敢扰乱军心！

　　再说一句，小心你的脑袋！”

　　何思德不敢多言，请求担任先锋以死效命。

　　契丹统帅很快召集了救援部队，对安禄山的人左右夹攻。这时，安禄山手下的奚人再次反叛，和契丹人联合，夹击唐朝军队，杀了大半唐军。

　　何思德的外貌近似安禄山，契丹军追着他争相攻打，最终将他杀死。他们认为已经杀死安禄山，士气瞬间大增。

　　他们大声喊着：“安禄山已经被杀死了！安禄山已经被杀死了！”

　　一时间，安禄山手下的将士军心瓦解，陷入混乱。

　　远处的安禄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拖着肥胖的身体，顶着倾盆大雨，拼尽全力跟契丹人厮杀。

　　突然，一支利箭冲着他的头射了过来。不知是命大还是巧合，那支箭只射断了他头上的玉簪，并没有伤害到他。

　　安禄山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带着手下的人往附近的山上跑去。瓢泼大雨把道路冲的泥泞不堪，加上慌不择路，安禄山走着走着，突然掉进了一个土坑。

　　他的儿子安庆绪快速带人上前营救，要把一个三百斤左右的大胖子从一个深坭坑里拖上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拉上去。

　　当时正赶上天黑，追击的骑兵渐渐被甩掉，平卢守将史定方率领精兵二千人及时救援，才挡住了契丹人。

　　安禄山带着剩余部队进入平卢，安顿好之后，他要泄愤了。

　　一场战争的失败总要有人担责。安禄山不可能自己顶罪，也不可能归咎于自己的儿子，他把此次的失败归咎于左贤王哥解和河东兵马使鱼承仙，在军营将他们斩首。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害怕自己被杀，逃进山谷将近二十天。他收拢逃散的士兵，安抚他们的情绪。

　　等到一切平息之后，史思明才从山谷中出来拜见安禄山。安禄山很高兴的握着他的手说：“没想到你还活着！

　　有了你，我就不再忧虑了！”

　　史思明退下后对身边的人说：“假如我早点出来拜见，或许已经跟鱼承仙一样被斩首了！”

　　没错！所以史思明等安禄山的气消了才敢出来。

　　休整几天后，契丹人再次包围平卢。史思明带兵把他们击退，这场战争算是告一段落。

　　北边刚打完，南边就要开始打了。

　　公元752年九月，南诏（云南四川附近）多次进犯边境，李隆基派剑南节度使杨国忠带兵抵御。杨国忠不想去，他怕一旦离开京师，李林甫就会对他进行加害，但又不能抗旨。

　　临行前，他哭着向李隆基辞别：“陛下，微臣担心此次前去蜀地，就再也见不到圣颜了！

　　李林甫一定会加害于我！”

　　李隆基对他说：“你暂时到蜀地处理军务，朕算着日子召你回京。

　　回来后就封你做宰相。”

　　李林甫当时已经生病很久，巫师跟他说见一次皇上病情就能稍微好转。

　　他上奏请求面圣，宦官们担心他病气太重，坚持劝谏李隆基登上降圣阁远望即可。

　　李林甫远远望见李隆基，恭敬下拜。

　　但他的病并没有好转。

　　杨国忠刚到蜀地，李隆基就派宫中的使者把他召回，命他拜谒李林甫，在他床前跪拜。

　　李林甫流泪对他说：“我就要死了，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希望可以善待我的子孙。”

　　同年十一月，李林甫去世。朝廷任命杨国忠为右相，兼任文部尚书，同时保留以前的职位。（他从侍御史官至宰相，一共兼领四十多个职位。）

　　杨国忠是一个能言善辩而轻率浮躁的人，担任宰相之后，他经常在朝廷之上捋起衣袖，仪态轻浮，对公卿以下的大臣，傲慢地随意指挥。

　　朝中所有人都很怕他，但凡是不听他操纵的人，都会被他排挤出朝廷甚至杀掉。

　　将军哥舒翰向来和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睦，李隆基经常调解他们的矛盾，让他们结为兄弟。

　　这年冬天，三人同时入朝，李隆基派高力士在城东宴请他们。

　　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

　　我们所属的民族很相近，理应相互亲善。”

　　哥舒翰说：“古人云：‘狐向窟嗥不详’。（狐狸朝自己的洞窟嚎叫不吉祥）

　　这是因为忘本的缘故。

　　兄长如果能够和我亲善，我又怎么敢不尽心呢？！”

　　安禄山认为哥舒翰嘲笑他是胡人，非常生气，骂哥舒翰说：“突厥小子竟敢说这种话！”

　　哥舒翰站起身来想要回击，高力士用眼神示意他，他于是作罢，假装喝醉酒而散席，从此两人的积怨越来越深。

　　安禄山不仅跟哥舒翰不和，跟杨国忠也不和。

　　当初李林甫做宰相的时候，安禄山因为自己比不上他的奸猾而惧怕服从。等到杨国忠担任宰相时，安禄山认为微不足道，便不把他放在眼里，经常对杨国忠傲慢无礼，两个人渐渐产生矛盾。

　　其实这些权贵们的斗争经常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引起的，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仅此而已，互相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杨国忠看不上安禄山桀骜不驯的样子，就深交哥舒翰共同排挤他。

　　他奏请李隆基任命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同时封哥舒翰为西平郡王，李隆基都答应了。

　　公元753年，杨国忠向李隆基进言：“安禄山一定会反叛，请陛下尽早除掉他！”

　　李隆基派中官辅趚琳去范阳调查实情。来到范阳之后，辅趚琳接受了安禄山大量的贿赂，回到长安后就告诉李隆基说：“安禄山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杨国忠对李隆基说：“陛下现在召他进京，他一定不敢来。”

　　李隆基于是下令召见安禄山，他却来了。

　　公元754年正月，安禄山到华清宫拜见李隆基，他哭着说：“臣是外族人，不识汉字。陛下越级提拔我，以致杨国忠眼红嫉妒，想要杀我，陛下要救我啊！”

　　李隆基信了他的鬼话，赏赐了他很多金银珠宝作为安慰。

　　当月，安禄山又呈奏章请求任命自己为闲厩使、陇右群牧等都使，任命吉温为武部侍郎、兼中丞，当他的副手，又请求主持总监事务，李隆基全部答应了。

　　之后，再有人说安禄山要造反，李隆基就会大发雷霆，并把他捆绑起来送给安禄山。

　　太子李亨也知道安禄山一定会反叛，向李隆基进言，李隆基不但不听，还要提拔安禄山当宰相。

　　杨国忠一听，不得了啊！安禄山要是当上了宰相，他这个国舅该如何自处呢。

　　于是他进谏说：“安禄山虽然有战功，但是不识字，怎么可以做宰相呢！

　　如果朝廷颁布这一制书，恐怕四方蛮夷都会轻视嘲笑唐朝。”

　　杨贵妃也在一旁帮着杨国忠劝说，李隆基这才打消了让安禄山做宰相的想法。

　　安禄山听说自己做宰相的事情被杨国忠搞砸了，非常气愤，他决定用其他方法扳回一局。

　　他对李隆基说：“臣所率领的将士讨伐奚、契丹、昭武九姓、同罗等部族，建立的功勋很多。

　　希望朝廷不拘一格，越级加以赏赐，再写好凭证交付我的军中授予他们。”

　　李隆基又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手下被任命为将军的有五百多人，被任命为中郎将的有多人。

　　三月，安禄山辞别李隆基返回范阳。皇上解下身上的衣服赏赐给他，安禄山愉快的接受了。

　　辞别李隆基后，安禄山担心杨国忠把他留住，于是赶忙出关。他乘船沿黄河而下，命令船夫手持绳板在岸边拉纤，行进十五里更换一人，昼夜兼程，每天行进几百里，经过郡县也不下船。

　　当时的人几乎都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安禄山从长安出发时，李隆基命令高力士在长乐坡为他饯行，等到高力士回宫，李隆基问他：“安禄山什么表现？”

　　高力士回答说：“老奴观察他心怀不满，一定是知道任命他为宰相又中途改变的缘故。”

　　安禄山回到范阳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长安觐见。朝廷每次派使者前来，他都称病不出来迎接，在部署数量众多的士兵后，才接见使者。

　　朝廷使臣裴士淹来到范阳，二十多天后才见到安禄山，安禄山态度傲慢，也不再有臣下的礼节。

　　杨国忠早就知道安禄山的为人，他不停的搜求安禄山反叛的证据，并派京兆尹包围安禄山在长安的宅第，捕获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人，将他们秘密处死。

　　当时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在京城供职（其实就是人质），他暗中向安禄山报告，安禄山越来越害怕。

　　七月，安禄山上奏要向朝廷进献三千匹马，每匹马有马夫二人，派蕃将二十二人押送。

　　河南尹达奚珣怀疑有诈，奏请“晓谕安禄山应该等到冬天再进献车马，朝廷自己会提供马夫，不用烦劳部下军士”。

　　这个时候李隆基才逐渐明白怎么回事儿，开始产生怀疑安禄山的想法。

　　正巧那几天辅璆琳接受安禄山贿赂的事情被揭发，李隆基命人把他打死。

　　随后，李隆基派宫中使者冯神威带着亲笔诏书晓谕安禄山：“冬天再进献车马，朝廷自己会提供马夫，不用烦劳部下军士。

　　另外，朕专门为你造了一处温泉浴池，十月在华清宫等你。”

　　冯神威到范阳宣读圣旨时，安禄山蹲坐在胡床上，并不起身下拜，只是敷衍的说：“圣上安好。”

　　他又说：“不进献马匹也可以，十月我会尽快去京城的。”

　　几天后，他把冯神威送走。

　　冯神威返回长安后，哭着对李隆基说：微臣险些就不能见到陛下了！

　　安禄山见到圣旨不下跪，态度极其傲慢嚣张！

　　依微臣看，他已经有了不轨之心！”

　　杨国忠向李隆基提议：“陛下，臣有一个法子，让安禄山不得不进京。”

　　李隆基问：“何法？”

　　杨国忠狡猾的笑着说：“请陛下给安庆宗（安禄山长子）赐婚，并下旨命安禄山进京出席观礼，这样的话，他就不得不来。”

　　李隆基听从了杨国忠的建议，给安庆宗赐婚，把宗室女荣义郡主许配给他。

　　没想到，安禄山再次推托自己有病，不能进京。

　　安禄山多次谎称有病拒不入朝，李隆基对他越来越怀疑，他也认为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被杀了。

　　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伪造敕书，谎称奉旨进京讨伐杨国忠，率领十万兵马，号称二十万，在范阳（北京）起兵反叛。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安史之乱。（因为叛乱的两个头目一个叫安禄山，一个叫史思明，所以称为安史之乱。）

　　当时天下长时间太平无事，已经几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突然听说范阳起兵，各地都震惊恐惧。

　　黄河以北都在安禄山的辖区内，他所经过州县的守军，听到风声就瓦解了。地方官吏有的打开城门出迎投降，有的抛弃城池逃窜躲藏，有的被叛军擒获杀戮，没有人敢抵抗。

　　十天之后，安禄山反叛的消息传到朝廷，李隆基下旨把安禄山的儿子太仆卿安庆宗斩首，赐荣义郡主自尽。

　　安庆宗的人头被送到安禄山的军营时，他痛哭说：“我有罪就杀掉我！为什么杀我的儿子！！”

　　那些平民百姓又有什么罪？！你不是照样对他们进行无差别屠杀吗？！

　　你只是死了一个儿子，你杀的可是无辜之人的全家、全族、全村！甚至全城！！

　　当时投降的陈留将士站在道路两旁，大概有一万人。为了泄愤，安禄山把他们全部杀死。

　　这还不够！他还把已经投降的百姓无论老幼全都杀掉！

　　造反的军队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同年十二月，安禄山攻下荥阳、陈留郡等地。次年正月，安禄山攻下东京洛阳。

　　也就是说，安禄山不到两个月就攻占东都洛阳。

　　当时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因病在家休养，李隆基任命他为兵马副元帅，率领士兵八万人去讨伐安禄山。

　　其实当时哥舒翰已经生病好几个月，身体状态非常不好。但当朝廷的圣旨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他不得不带病上阵。

　　军队里的监军李大宜整日饮酒赌博，歌舞升平，寻欢作乐，克扣粮饷。而真正打仗的士兵们却连饭都吃不饱。

　　哥舒翰奉旨带领二十万兵马前去御敌，不到三天时间，全军溃败，潼关失陷。

　　附近的防守官兵听到消息后也都弃城而逃。

　　能打仗的都逃走了，有兵器的也都逃走了，剩下的都是手无寸铁的、逃不掉的百姓。

　　前面说过太过打仗的场景，这里就暂且就不详细描述了，说一说战争中的百姓。

　　安禄山南下后，大批大批的百姓开始了流亡的生活，我们的大诗圣杜甫，也在流亡的人群里。

　　杜甫曾悄悄的问一个老兵：“老伯，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老兵说：“去边疆，跟契丹人打仗。”

　　杜甫又问：“可您已经满头白发，还能打的动吗？”

　　老兵皱起眉头，脸上堆起皱纹，痛苦的说：“我十五岁的时候被拉到北方防守黄河要塞，在那里整整待了二十年。

　　后来回来了，又被拉去跟契丹人打仗，好不容易回来了过了两年安稳的日子，如今又要到边疆去打仗了。

　　家里的田地无人耕种，县官又要来催租，真不知道租税该从哪里凑啊！”他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

　　杜甫用衣袖擦着眼泪往前走。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正跪在地上朝着士兵的队伍痛哭。

　　杜甫走上前去把她搀扶起来，问她为何痛哭，她说：“我的儿子、孙子都被拉去打仗了，都已经阵亡了。

　　现在家里就只剩下我和老伴两个老骨头，如今老伴也被拉去打仗了。年轻人尚且回不来，更何况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啊！”

　　杜甫流着眼泪把老妇扶回家，又接着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被套着枷锁押在从军的队伍里。队伍后面，有一个刚刚扔掉锄头的人。

　　杜甫问他从何处来，那人说“我是相州战败回来的士兵，回家后，我发现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左右的邻居不是战死就是各奔东西。

　　我正拿起锄头准备去耕种那些荒芜很久的田地，又被县吏派来的人拉来了。”

　　又一天晚上，杜甫为了躲雨，投宿在一个贫苦人家。

　　半夜的时候，有官兵敲门。听着他们粗暴的叫喊声就知道又是来抓人去打仗的。

　　这家的老妇人赶忙帮助老翁跳墙逃走。老翁刚逃走，官兵们就撞开门闯了进来。他们发现家里只有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喂奶妇人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

　　他们气势汹汹的喊道：“人呢？！快把人交出来！！

　　名单上你们家有一个男丁，快交出来！。”

　　老妇人跪下求他们：“各位官爷！我们家就只剩下我们娘三个，没有什么男丁了。

　　我有三个儿子，都被拉去打仗了，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经阵亡了，三儿子至今是死是活也没有消息。你们就发发善心，放了我们吧！”

　　官兵一把甩开老妇人：“别跟我耍花招！快把人交出来！”

　　老妇人哭着说：“我们家就只有我们娘三个，你们要是非要抓人，就把我抓走吧！”

　　官兵们把破旧的茅草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男性，索性就把老妇人带走了。

　　杜甫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安史之乱，他写下了很多关于战乱的诗，最具有代表性的一首就是《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我想，没有人能笑着从杜甫的诗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