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卷过沙滩。
天色是刚破晓的灰蓝，海平面泛着鱼肚白。
浪一阵阵扑上来，舔着沙粒，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零星被抛上来的贝壳、海藻，还有几块银白色、泛着金属光泽的弧形残片。
远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蛋状物半沉半浮，裂成好几瓣，像是被顽童掰开的果子。
更多的碎片散落在附近，随着波浪起伏，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沙滩上，横着三个人。
最靠海的是易小川，脸朝下趴在沙水里，每次浪打上来，就淹没他半边身子。
他浑身湿透，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淤青，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虎形玉佩，玉佩贴着沙粒，黯淡无光。
离他几丈远，项少龙侧蜷着，脸色比死人还白，嘴唇干裂发紫。
胸口一道从肩斜到肋下的伤口虽已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被海水泡得发白。他的右手五指深深抠进沙里，指关节绷得发白，像是在昏迷中仍对抗着什么。
小善躺在更干燥的沙滩高处，背后的羽翼一只折断了古怪的角度，另一只无力地摊开，洁白的羽毛沾满沙砾和海草，失去了往日光泽。
她呼吸微弱，只有眉头偶尔痛苦地蹙起。
海鸥在不远处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盯着这三具似乎已无生气的躯体。
---
太阳从海平面完全跳出来时，岛屿深处的丛林里，开始有了动静。
这是个很小的部落，窝在山脚下一片背风的洼地里。
几十座用粗树枝搭骨架、覆着大片阔叶和干草的棚屋挤在一起，围出一小块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木柱，柱子顶端绑着几束褪色的羽毛和风干的小兽头骨。
最先从低矮棚屋里钻出来的是女人和孩子。
女人们大多很矮，不到四尺，瘦，但手脚结实，皮肤被晒成深棕色。她们用粗糙的树皮纤维裹住腰臀，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或胡乱挽起。
孩子们光着身子，瘦小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棚屋间追逐打闹，发出尖细的、含义不明的“呜呜”声。
一个年长的女人走到空地中央，那里用几块石头围着一个熄灭的火塘。
她蹲下，从怀里掏出两块黑色的石头，熟练地对撞、敲击。
火星溅到干燥的引火绒上，她凑近吹气，浓烟升起，接着是小小的火苗。她添上细枝，火慢慢燃旺起来。
更多的女人聚拢过来，有的提着用大贝壳或掏空的葫芦做成的容器，去洼地边的小溪取水；有的拿着边缘磨薄了的石片和骨锥，开始处理昨天男人们带回来的猎物——几只瘦小的、毛色杂乱的动物，看起来像鼠又像狸。
剥皮，割肉，动作熟练而沉默。
孩子们围着火塘，眼巴巴地看着那逐渐变成暗红色的肉块，吸着鼻子，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男人们出来得晚些。
他们比女人略高，同样精瘦黝黑，腰间围着兽皮，身上用某种白色或红色的矿物颜料涂抹着简单的条纹和斑点。
头发更长更乱，插着几根鸟羽或细骨头。
他们拿着绑着尖锐石矛头的长棍，或是简陋的、用坚韧藤条和木棍做成的投石索，在头领的带领下，走向丛林。
头领是个脸上有深深疤痕的中年男人，眼神像觅食的鹰。
他“呜呜”低吼了几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几个方向。男人们分成了两三队，没入浓密的绿色之中。
狩猎是沉默而漫长的。
一队人伏在溪流边的灌木后，盯着来饮水的鸟兽。另一队人在林间缓慢穿行，寻找果实、块茎，或者可食用的虫子。还有一队沿着海岸线走，希望能捡到被潮水冲上来的鱼或更大的贝类。
日头渐渐升高，林子里闷热起来。蚊虫嗡嗡地围着人飞。
海岸线那队收获最少，只捡到几只瘦小的蟹和一堆没什么肉的贝。他们开始显得焦躁，边走边用长棍胡乱拨拉着沙滩上的杂物。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银白色的碎片。
最开始是警惕。
男人们弓起身子，举起石矛，对着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金属残骸，发出威胁的低吼。
一个胆子最大的，用长矛尖端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最近的一块碎片。坚硬的触感，奇怪的形状。他又戳了戳，确定没有危险，才慢慢靠近。
接着，他们看见了蛋壳般的飞船主体，半沉在海浪里。
巨大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男人们围着它，不敢靠得太近，指指点点，发出更急促、更困惑的“呜呜”声。
最后，那个脸上有疤的头领，目光从飞船残骸移开，扫向沙滩更远处。
他看见了那三个人。
他抬起手，所有人瞬间安静，矛尖齐刷刷对准那个方向。
观察了很久。
风吹动着那三人破烂的衣衫，海浪一下下冲刷，他们一动不动。
头领做了个手势，带着两个最壮硕的男人，猫着腰，极其缓慢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矛攥得青筋暴起。
直到他们走到易小川身边，用矛杆捅了捅他的胳膊。
毫无反应。
又走到项少龙身边，看到那可怕的伤口和苍白的脸，男人们眼中露出更浓的惊异，但警惕似乎放松了些。
最后是小善，那对即便折断沾污、依然庞大奇异的羽翼，让几个土著看得目瞪口呆，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啊……啊……”的抽气声。
头领蹲下，伸出黝黑粗糙的手指，试探了一下小善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脖颈。
微弱的脉搏。
他还想伸手去碰那翅膀，但最终没敢。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远处等待的族人们，咧开嘴，露出被某种植物汁液染得暗红的牙齿。
他举起双臂，发出一连串短促、响亮、充满欢欣的“呜呜！呜呜呜！”
那意思是：活的！新鲜的！肉！
短暂的愣怔后，沙滩上的土著男人们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他们扔下手里可怜的蟹贝，挥舞着长矛和投石索，蹦跳着冲了过来。
——不是怪物，不是神灵的造物，只是长得奇怪一点的……猎物。
很大的猎物！
他们围住三人，兴奋地指指点点，讨论着。
易小川看起来最完整，肉应该最多；项少龙有伤，可能不新鲜了，但那个头领比划着，示意伤口附近的肉可以优先处理掉；小善最奇特，尤其是那对翅膀，引发了最大的好奇和争论——那能吃吗？怎么吃？
最后，头领决定了。他“呜呜”指挥着，男人们七手八脚地行动起来。
他们折下岸边坚韧的藤蔓，将昏迷不醒的三人牢牢捆住手脚。
易小川被捆成了一根棍子；项少龙因为伤口，动作稍微轻了点，但捆绑同样结实；小善则因为翅膀碍事，费了他们好一番工夫，最后是连翅膀带身体一起捆了好几道。
没有担架，他们就两人一组，用长矛穿过捆绑的藤蔓，扛在肩上。易小川和项少龙还好，扛着小善的那组因为翅膀支棱着，走得歪歪扭扭，引来同伴阵阵哄笑。
这支凯旋的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兴高采烈地往部落返回。男人们喊着整齐的、带着狩猎韵律的号子，脚步轻快。长矛上挑着的“猎物”，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着。
日头快到中天，部落空地上的火塘烧得更旺了，架在上面的石锅里，水已经滚开，冒着腾腾热气。
取水的女人们回来了，处理猎物的女人们也把那些小兽肉切成了块。孩子们不再打闹，全都围在火塘边，眼巴巴地等着。
然后，他们听到了男人们归来的欢呼声。
女人们和孩子们都站了起来，望向林间小道。当看到男人们扛着如此巨大、如此奇特的“猎物”出现时，整个部落瞬间沸腾了。
女人们发出惊喜的尖叫，孩子们蹦跳着，拍着手，跟着男人们的号子一起“呜呜”叫喊。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昏迷不醒的外来者，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他们奇怪的衣物、苍白的皮肤、小善的羽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纯粹而热烈的喜悦。
丰收！前所未有的丰收！
头领威严地“呜呜”几声，人群稍微安静。
他指挥着男人们，将三个“猎物”并排放在空地中央，靠近那根绑着羽毛和兽骨的木柱。
然后，他指向几个年长的、最有经验处理食物的女人，又指向火塘边几块特别平整、带着暗红色污渍的大石板。
女人们会意，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往火塘里添加粗大的柴火，让火焰烧得更旺；有人去溪边搬运更多的清水；有人拿出更多边缘锋利的石片和厚重的石锤；还有两个老妇人，蹲在那些大石板旁，用手掌仔细摩挲着石板的表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前的清洁。
孩子们被赶到稍远的地方，但不肯离开，踮着脚张望，眼睛里满是期待。
头领自己则走到木柱旁，仰头看着顶端的羽毛和兽骨，双手举起，开始发出一种低沉、有节奏的吟唱，身体也随之轻轻摆动。
其他男人慢慢围到他身后，跟着一起低吟。这是在感谢森林与海洋的赐予，感谢神灵让他们获得如此丰盛的食物。
吟唱声中，处理食物的女人们已经准备就绪。
她们的目光，开始专业地在地上三个“猎物”身上巡视，似乎在评估从哪里下第一刀最合适，哪部分的肉最嫩，哪部分的骨头可以熬汤，那些奇怪的附肢又该如何处理。
火焰噼啪作响，水汽蒸腾，吟唱声低沉回旋。
阳光直射下来，照在银白的飞船残骸上，也照在这座欢欣忙碌的原始部落里。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易小川，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