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金黄的阳光,犹如纤细的丝线,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最终斑驳地落在大洪寺古老的石板上。
石板历经岁月的摩挲,表面光滑且带着微微的凉意,那阳光的落点,仿佛为这清冷的石板带来了一丝别样的温度。
天和三十五年,正值暮春时节。
微风轻拂,带着花草的芬芳,弥漫在大洪寺的每一处角落。
在这石板小道上,两道人影缓缓走来。
一人身披一袭深褐色的袈裟,那袈裟的布料虽不算华丽,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出尘的气息。
此人身材高瘦,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长长的胡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正是大洪寺颇具声望的鸿献法师。
另一人则身段丰腴,举手投足间仪态端庄,身上的服饰材质上乘,绣着精致的花纹,正是刘砚秋。
鸿献法师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上,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片刻后,轻声开口道:“公子近来可还好?”
一提到自家的宝贝儿子,刘砚秋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喜笑颜开,眼眸中满是慈爱与骄傲,感慨道:“甚好。”
她微微抬头,眼神中透着欣慰,继续说道,“自从阳儿复生后,真真是脱胎换骨,长大了。”
夸赞过后,刘砚秋像是才反应过来鸿献法师询问的目的。
她的眼眸瞬间警惕起来,左右快速地看了看,周围除了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并无其他人影。
她这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这几个月来,阳儿吃的饭中都掺有糯米,卧室也精心布置了八宝、佛经,还供奉了佛像,至今并没有什么异常。”
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鸿献法师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层层树梢,望向那片蔚蓝如宝石般的苍穹,斟酌道:“死而复生之事,老衲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贵公子所经历之事,唯有神迹才能解释。”
他缓缓放下目光,看向刘砚秋,安慰道:“如今李公子与八宝、佛经、佛像相伴数月没有异常,夫人也就可以安心了。”
刘砚秋闻言,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长长地松了口气,感叹道:“还要多谢大师指点,否则我们心中始终……”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心中那些不安的杂念都驱散,随后展颜笑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
她微微挺直身子,恢复了以往的端庄模样,虔诚道:“稍后李家自会有一份薄礼送上,以供奉佛祖。”
鸿献法师双手合十,宽大的衣袖随之轻轻摆动,郑重道:“不知李公子近日都在忙些什么,若是有机会,贫僧倒是希望李公子能来大洪寺小住几日。”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着期许:“李公子能死而复生,定是极有慧根之人,说不得与佛有缘。”
刘砚秋正欲开口回应,这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能得鸿献法师看重,倒是我的荣幸。”,那声音清脆而有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听闻这话,鸿献法师当即侧首,转身望去。
只见李阳在一位小沙弥的带领下,自拱门走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视。
鸿献法师先是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后眉宇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与李阳并非第一次相见。
李家乃是大洪寺的常客,从李阳的爷爷那一代开始,便与鸿献法师交情匪浅。
在李阳很小的时候,曾在大洪寺住了三年。
那时的李阳,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在寺中四处玩耍。
长大后,每年李阳也会来大洪寺小住两日。
无他,李阳两位兄长的遭遇,让李家长辈心有余悸,生怕这唯一的独苗也早早离去,断了李家的香火。
所以,李阳和鸿献法师,可以说颇为熟悉。
以前李阳碰到他,眼神总是闪躲,不敢直视。
便是四目相对,也会立马错开,像个紧张的孩子。
而今,鸿献法师在李阳眼中,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光景!
鸿献法师双手合十,微笑道:“公子自幼长于大洪寺,对佛学颇有了解。”
他微微打量着李阳,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今日,我观公子精气神极佳,与以往大为不同,似是在佛学上有所突破。”
“公子以为,佛在何处?”
鸿献法师突然提问,让刘砚秋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微微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看向李阳。
但李阳却一脸从容,微笑着走上前来,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跺了跺脚,随意道:“在眼前,在脚下。”
鸿献法师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团火焰。
他颇为震惊地打量了李阳一番,急切问道:“公子观我寺中佛像如何,有几分佛韵?”
此刻的他,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似乎想要从李阳的回答中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
李阳笑着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屑道:“朽木泥胎,一堆狗屎,尚不如寺中沙弥似佛。”
这话一出口,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泛起层层涟漪。
鸿献法师如遭雷击,整个人怔怔地望着李阳,双唇轻颤,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刘砚秋则是完全被吓了一跳,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惊恐,一边对着供奉佛像的区域虔诚地膜拜,一边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能在法师面前如此放肆,惊扰了神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被李阳的话吓坏了。
不等刘砚秋说完,鸿献法师眼眸微闭,双手合十向李阳拜道:“公子已经明悟禅宗真意,妙哉,妙哉。”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满是赞叹:“贫僧自幼长于大洪寺,四十岁时方才开悟。”
“公子尚未及冠,便已经有这样的认知,当真是天生的慧根。”
刘砚秋怔在那里,她看看鸿献法师,又看看李阳,眼神中满是惊喜,以及深深的疑惑。
这算什么禅?
她心中暗自思忖,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鸿献法师见刘砚秋疑惑,微笑道:“在盛唐时期,曾有一位高僧,名曰宣鉴。”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夫人可知,宣鉴禅师如何评价佛陀?”
刘砚秋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鸿献法师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笑道:“这里没有什么祖师佛圣,菩提达摩是老臊胡,释迦牟尼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挑粪汉。”
这话一出口,刘砚秋的双眸瞬间瞪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甚至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这等人,也能被称之为高僧?
刘砚秋心中充满了疑惑,她的眼神中透着迷茫,看向鸿献法师,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鸿献法师抚须笑道:“公子的第一个回答,佛在何处,在眼前,在脚下。”
“黄龙派第二世传祖心禅师曾经说:如果单明自己,不悟目前,此人有眼无足。如果只悟目前,不明自己,此人有足无眼。”
他看向李阳,眼神中满是赞赏:“公子知佛在眼前,在脚下,已是深得禅宗真意。”
刘砚秋越发迷茫,这些高深的佛理,让她听得不甚明了。
眼前?
脚下?
佛就这么简单吗?
她暗暗疑惑,但……
这些都不重要。
刘砚秋右手抓住李阳的手臂,那手臂坚实有力。
她欢喜道:“我家阳儿原来还有这样的天赋。”
说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欣慰,满是得意,仿佛在这一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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