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新的一天

　　我梦见了父亲。

　　不是那种清晰的、像电影一样的梦。是碎片。

　　是小时候坐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扶着我的腿，生怕我掉下去。是他离开家那天，我追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是母亲后来吵架时说的那些话——“你总是不着家”“一去就好几个月”“问你干什么你也不说”。

　　他和其他住在BJ的父亲们没什么两样。普通的工薪阶层，普通的衣着，普通的长相。

　　我小时候觉得他就是“爸爸”，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经常消失，为什么母亲总是为这个跟他吵。

　　直到有一次，他离开的时间特别长。

　　长到我开始数日子。长到母亲不再吵架，只是沉默。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我的头，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我只知道他去过一次罗布泊，是一个“探险家”。

　　现在我才意识到，“探险家”这个词，可能只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安全的说法。

　　罗布泊。

　　那个地方，在我加入749局之后，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它不是一个普通的湖泊，它是一个……算了，我还没亲眼见过，不能乱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顾况，那个从1968年就跟着陈信干的人，那个抽屉里放着和我爸合影的人，那个在我入局之后一直“例外”对待我的人——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我入局，不是偶然。苏瑾找到我，不是偶然。我走的每一步，可能都被安排好了。

　　我是梁蒙，也是梁远山的儿子。

　　这个身份，比我以为的，重得多。

　　“梁队？梁队！”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江思语的脸，凑得很近，眼里有担忧。

　　“你打哆嗦。”她说，“做噩梦了？”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江思语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上有她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香味。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湖面。

　　天快亮了。鄱阳湖的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蒙了雾的镜子。远处的芦苇丛里，偶尔有鸟叫。

　　我盯着那水面，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我爸。罗布泊。顾况。苏瑾。1987年的笔记。水下那些壁画。

　　它们像一群乱飞的鸟，抓不住，赶不走。

　　江思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别想这么多。想太多也无益。”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不像那个在水下用法术击退水夜叉的人，不像那个能在巴黎混战里活下来的人，就像一个普通的、比我年轻几岁的姑娘。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是我爹。”我说，“怎么可能不想。”

　　江思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她平时不太一样，有点远，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我出生的时候，家门口来了一个道长。”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我爸妈都年轻，看见一个穿道袍的人站在门口，吓了一跳。那人说，你女儿命格特殊，只要走上不寻常的路。入道这件事，你们可以考虑考虑。”

　　我愣住：“入道？”

　　“嗯。”江思语点点头，“我爸妈当然不信。一个道士，莫名其妙跑来说这些，换你你信吗？他们把他赶走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长到十二岁，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常人看不见的。”她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张晚意那种感应能力吗？不太一样。我能看见……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比如有些人身上会有光，有些地方会有雾，有时候能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不是鬼，是别的。”

　　我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爸妈吓坏了。带我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事。后来我妈想起那个道长，费了好大劲找到他。那人已经是某个道观的主持了，他看了看我，说，当年我说的没错，你女儿就是要走这条路的。”

　　“所以你就入道了？”

　　“嗯。”江思语点点头，“跟着那个道长学了几年，后来被推荐进了749局。一开始在玄学那边，后来调到了兔日组。”

　　她转过头看着我，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在笑，眼里有点狡黠的光：“所以梁队，你不用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有秘密。咱们这儿，谁身上没点说不清的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对。刘思远有被预言的死亡，苏瑾有藏东的创伤，张晚意有裘千仞这个师父，宋刚（我想到他，心里一紧）有那个“见过一次，没想再见第二次”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背着的重量。

　　我只是刚刚知道自己的那份有多重。

　　江思语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露水。

　　“天亮了。”她说，“该走了。”

　　我裹着她的外套，站起来。湖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开，远处能看见我们那艘船的轮廓。温家明趴在船舷上，好像睡着了。

　　我把外套还给她。

　　“谢谢。”

　　她接过外套，随意披上，没说话。

　　我们朝船走去，脚步踩在岸边的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几步，我忽然问：“你看见的那些东西，现在还能看见吗？”

　　她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能。比如现在，你身上有光。”

　　我愣了一下，脚步停了。

　　她已经走到船边，跳上去，把温家明摇醒。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队友。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逗你的。快上来，梁队。”

　　我摇摇头，快步追上去。

　　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