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晚一步。不是慢,是不够快。
苏瑾的飞刀快,刘思远的拳头快,李三思的反应快,张晚意的感知快——都快。但蒙泛更快,蛟龙更快,张焕更快。
等我们赶到天池边的时候,裘千仞已经把蛟龙的分身收进金色珠子里了,步重华正在把唐刀插回刀鞘,刀刃上还冒着青烟。李无摇跑了,蒙泛跑了,胡大仙也跑了。
我们站在岸边,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冰碴子和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苏瑾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被法杖炸开的坑,站起来,看着步重华。
“追不上?”她问。
步重华摇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遗憾,是“我已经尽力了”的平静。
裘千仞站在高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发散在脸前面,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有看我们,看着天池那道已经合拢了大半的裂隙,像在看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们还会回来。”他说。
没人接话。
我站在苏瑾旁边,看着天池的水面。乌云已经散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天池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见过那条从冰层下升起的暗青色巨兽,见过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见过它把乌云从四面八方吸过来的样子。
那不是梦,是比梦更不真实的东西。
李三思蹲在岸边,捡起一块被炸碎的岩石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扔了。
“每次都这样。”他说,“咱们是收尸队的。”
刘思远没说话,但嘴角扯了一下。
张晚意转着念珠,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苏瑾站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几下,打在脸上,她没有拨开。
“报告怎么写?”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实话实说。”
报告写了三天。
苏瑾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去送过两次饭,第一次是盒饭,她吃了一半;第二次是泡面,她没动。
第三天早上她出来了,把U盘递给我,让我交给顾况。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眼神还是亮的。
“你看过了?”我问。
“你看了再交。”
我回到宿舍,把U盘插进电脑。
报告很长,从长白山任务开始,到请仙、到天池、到蛟龙分身被收,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坐标、每一个人的行动,都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修饰,没有煽情,没有“我们尽力了”。只有事实。
事实是:我们没赶上。事实是:蒙泛跑了。事实是:蛟龙的真身还在下面。
我关了文档,拔下U盘,往顾况办公室走。走廊里没什么人,但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我看见里面坐满了人。
不是749局的人——是穿西装的,有几个还戴着工作证。我没有细看,但听见了“舆情”“管控”“发酵”这几个词。
顾况在办公室里,茶杯放在桌上,没盖盖子,茶已经凉了。
我把U盘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
“苏瑾写的?”
“嗯。”
“你看过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U盘,插进电脑。
他看报告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拔下U盘,放进口袋。
“行了。你回去吧。”
“顾局,”我说,“网上那些视频——”
“有人在处理。”他的声音很平,但我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水木猿小组在加班。但不是禁一个两个的问题。”
我知道。蛟龙从冰面破开的影像,已经传遍了。
不是一个人拍的,是好几部手机,不同角度,虽然模糊,但那条暗青色的身躯、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那个从乌云中探下来的头颅——你没办法用“P的”来解释。就算水木猿小组把所有视频都删了,看过的人已经记住了。你删不掉记忆。
“公关那边怎么说?”我问。
顾况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转移视线。”
我愣了一下。“转移到哪?”
“还没定。”
我出了办公室,走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四个字——转移视线。
张焕放出蛟龙,闹出这么大动静,全网都在看。然后呢?他得到了什么?蛟龙的分身被裘千仞收了,真身还在下面,元气大伤,要香火,要血食。
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除非——放蛟龙不是目的。放蛟龙是手段。他要转移的,不是大众的视线。是749局的视线。
我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间。
前面是谢晓岚的实验室,门关着,门上亮着“实验中”的红灯。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巴黎,那具尸体。
疯帽子。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沈寅说“那几个收藏品,差点把自己的头干掉”。
我们信了。所有人都信了。但如果那具尸体是假的呢?如果疯帽子没死呢?如果他一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做另一件事呢?
我快步走到谢晓岚的实验室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门开了,谢晓岚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布满血丝,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
“梁蒙?你干嘛?”
“那具尸体,”我说,“巴黎那个疯帽子。还在吗?”
谢晓岚愣了一下。“在啊,冷库里。怎么了?”
“我要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我进去。实验室里乱七八糟,仪器堆满了桌子,屏幕上全是波形图。
他带我穿过实验室,走到后面的冷库门口,输入密码,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
谢晓岚走到里面,拉开一个冷藏柜——空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冷藏柜。里面的温度很低,灯照在金属内壁上,反光刺眼。
“东西呢?”我问。
谢晓岚没回答。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没人接。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害怕,是那种“活见鬼”的茫然。
“我确认一下。”他走出去,脚步声很快。
我跟上去。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冷库的出入记录。屏幕上显示:最后一次开锁,是三天前的晚上。用的是张晚意的门禁卡。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谢晓岚也看见了。他转过头看着我。
“张晚意?”
我掏出手机,打给张晚意。响了三声,接了。“梁队?”
“晚意,你三天前去冷库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冷库?我没去过啊。”
“你的门禁卡呢?”
“在我身上——等一下。”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在……在我包里。怎么了?”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谢晓岚看着我,我看着他。
“卡被复制了。”他说。
“或者,”我说,“有人拿到了他的卡,用完又放回去了。”
冷库里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在那排冷藏柜上。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帽子的尸体是假的。不,不是假的——是从来就不存在。
那个躺在巴黎宴会厅地上的、胸口被撕开的、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收藏品内讧”的尸体,是一个道具。
张焕用它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他在巴黎“吃瘪”是假的。他被三个藏品背叛是假的。
他需要749局相信他失去了控制,然后把注意力转向UUI、转向长白山、转向蛟龙。而我们,真的信了。
我们把所有资源都调到了长白山,UUI调到了长白山,连裘千仞都来了。局里呢?局里还有谁?
我快步走出实验室,一边走一边给苏瑾打电话。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怎么了?”
“疯帽子的尸体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苏瑾到的时候,谢晓岚已经把冷库的监控调出来了。
屏幕上是三天前的晚上,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走进冷库,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他走到冷藏柜前,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个裹着白布的袋子——扛在肩上,然后走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的步态很稳,不像偷东西,像拿自己的东西。
苏瑾盯着屏幕,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背影上。
“身高,”她说,“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七十公斤。”
“不是张焕。”我说,“张焕比他高。”
“也不是蒙泛。”苏瑾说,“蒙泛更瘦。”
我们看着那个背影,谁都说不出是谁。谢晓岚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像素开始模糊。
但在那个人转身的一瞬间——他侧了一下头,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我看见了。下巴。很白。没有胡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见过。
李无摇。
苏瑾也认出来了。她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她在压着什么。
谢晓岚调出局里大门的进出记录。
三天前的晚上,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门卫登记的是“UUI联络员”。
车牌号查过了,是套牌。车上的两个人,登记的名字一个是“李伟”,一个是“王强”。没有照片。
苏瑾站起来:“去冷库。”
我们又回到冷库里。冷气还没散,灯还是白惨惨的。
苏瑾走到那个被拉开的冷藏柜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柜底的金属板。然后她把手伸到柜子最里面,摸到了什么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卡片。白色的,比名片大一点。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行字:
“谢谢保管。下次见面,还你。”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工整,有点斜,像小学生练字的——是李无摇的。苏瑾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把卡片递给谢晓岚。
“指纹。”
谢晓岚接过去,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冷库,站在走廊里。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了几下,又远了。
苏瑾靠在墙上,闭着眼。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睁开眼。
“他知道我们会发现。”
“嗯。”
“他故意留下卡片。”
“嗯。”
“他就是要告诉我们——疯帽子在他们手里。”
我看着苏瑾,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焕在巴黎“吃瘪”之后,我们的注意力就被引到了UUI和长白山。
我们一直在追蒙泛、追蛟龙、追胡大仙。我们以为张焕在长白山布的局就是全部。但如果疯帽子从一开始就没死,如果张焕在巴黎演的那出“被背叛”是假的,那他在长白山布的局,可能也只是更大棋局的一部分。
“苏瑾,”我说,“如果我们不是来迟了,是被调走了呢?”
她看着我。
“张焕要的不是蛟龙。蛟龙只是诱饵。他要的是——我们把所有能打的人都调到长白山。然后他就可以在别的地方,做别的事。”
苏瑾沉默了很久。
“别的地方是哪?”
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一件事。
顾况说“转移视线”。转移大众的视线,是公关的事。转移749局的视线,是张焕的事。
他用蛟龙转移了我们的视线。
那他在掩盖什么?一个比蛟龙更重要的东西?一个比长白山更危险的地方?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瑾,烛龙事件的那个实验室,还在吗?”
苏瑾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灰点。”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紧了。
走廊里又有人走过,这次是顾况。他看见我们站在冷库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苏瑾把卡片递给他。顾况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把卡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把卡片收进口袋。
“你们跟我来。”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我和苏瑾跟上去。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三个模糊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李无摇那句话:“你们749局,哪次不是擦屁股的?”
这次,我们可能连擦屁股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屁股在哪,我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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