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净池。水汽氤氲之中隐约可见一人影,上身赤裸着浸泡在水中,鬓角佩着一枚华丽的佩饰,像是鸟类的羽毛。金色的长发散落在冒着热气的水面,像阳光洒下的一片鎏金光辉。他身上肌肉紧实,线条流畅,每一块皮肤都像是神明呕心沥血雕刻的心爱之作,却缺失了半边手臂和肩膀,有一种破败的美感。
檀陀伽只能依靠池壁稳住身形,端起侍女准备的果酒,饮了一杯,又加满,这一次倒在了岸边的地上。
他放下杯子,目中无人的帝王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卸下一身防备,脆弱的与凡人无异。他靠着石壁,疲惫到几乎睁不开眼,只好微微向后仰着头,借着垂眸的缝隙向外看去。
这位统领神族千千万万年的神帝面露悲戚,他的面前凌空悬浮着一根五彩的凤凰尾羽,被金色的灵力包裹着,反而为它添了几分光华。
那是千年前妖神大战时,巽元投靠雨师妾后的第一场仗,妖族阵前挂着的那根凤凰尾羽,让他彻底乱了分寸。
他说不清那一刻自己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他是神,是天道钦定的第一代君主,无心无情,无爱无欲,唯一的执着便是凤凰。他觉得凤凰一开始陪在他身边,就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可他逃了,一逃就是几万年,他几乎将天下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那只鸟儿。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在那样混乱的场合会再一次得到他的消息。他不仅离开了自己,还选择了帮助妖族,知道自己会干扰他的新神,还将尾羽交给了玄英,帮着他来对付自己。
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他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去形容,只觉得心口的位置有些疼,眼眶有些涩,先是竟然有些欣喜,接着就是没来由的怒火中烧。
可后来的战役里他没见到凤凰,也再没见到凤凰的任何东西,他甚至都觉得是玄英偶然得到了那根尾羽,凤凰根本没有出现。他这才抱着零星可怜的企盼趁着玄英外出,发兵围剿了雨师妾。
那里确实有凤凰的气息,可凤凰又不见了,再见竟然就是神鸟归羽。
他自戕成了转瞬即逝的云霞,没有尸体,没有衣冠,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他只能靠着那时抢来的这一根尾羽怀念那只凤凰。
他学会了怀念。那时嗤笑巽元竟然违逆天道对一条巴蛇生出情情爱爱,如今他也因为一只凤凰的离去而觉得难过。
神好像渐渐生出了人的心,可陪伴神的凤凰竟然选择了一只妖。
他废了一条胳膊,牺牲了赤龙,才换了玄英一条命。他以为他大获全胜,凤凰就会回到他身边,可他竟为了一只妖自寻了死路。
多愚蠢啊,上古唯一一只凤凰,连天地崩塌那样的大场面都经历过了,却因为玄英的死去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他想过凤凰背叛自己帮助玄英,那他会杀了玄英,然后把凤凰绑回去关起来,让他只能面对他,只能选择他,一年不够两年,两年不够三年,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他回心转意,重新站在自己身边。
可他自杀了,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
世人说他残暴不仁,他却觉得凤凰比他残忍万分。天下再无凤凰,无人唤我神伽。
檀陀伽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突然耳尖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凤凰尾羽,飞身跃出净池,抄起岸边的衣衫裹挟在身上。
在他刚刚倚靠的位置上,一柄青碧色的蛇形长剑直直插进池壁,连那一片的玉砖都瞬间被腐蚀成了焦黑。
男人高大的身影从帷幕后走了出来,青剑听他的召唤飞回他的手中,剑尖还在滴血。
檀陀伽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勾起冰凉的微笑。
“你这是杀了多少神才到了这里?”
黎霁只道:“这一千年对你不满的神族又多了。”
檀陀伽抬起仅剩的一臂,金色的轻铠从他的手臂开始逐渐包裹住他的身躯,左手掌心之中亦多了一柄金色的重剑。
“不过春风吹又生,杀了你便好了。”
天边炸响一道惊雷,远在九霄至上的天宫都颤了两颤。闪电将殿宇映照得忽明忽暗,只两柄神兵泛着森寒的剑光。
在又一声惊雷响起时,碧鳞率先动了。黎霁一剑劈向檀陀伽,被重剑挡住,但后者的身形还是轻微晃了一下,檀陀伽眼中微讶。
“你将这东西炼成了?”檀陀伽意味深长的笑起来,“本座还以为你多有情有义,还不是为了权势抛弃心中所爱,甚至不惜用她来祭剑。”
黎霁又是一剑劈下,可这回檀陀伽有了准备,不仅没有被他牵制,反而隐隐有反压的势头。
他仅一眼一臂,重伤在身,却还是那么强,黎霁一下一下无休无止的朝他挥剑,把自己心里所有的压抑的痛苦全都付诸在攻击里,却没得到半分缓解。
青欢说一切的起因是她的爱,可世人爱神从不是罪过,从来只有神的爱才是苦难的开始。是他意志不坚,是他动了凡心,是他明知道天地秘辛还放任自己,是他的爱害死了所有人。
天道要的是无偏无倚,无欲无求的君主,而不是有了人性的神。
一切皆因他而起。是他让玄英用凤凰尾羽做阵前旗,檀陀伽才会为了寻找凤凰围剿雨师妾,导致雨师妾生灵涂炭,青欢重伤,昏睡神山两百年。
是他身死魂不灭,让青欢下了三途河还不够,又受尽千年磨难。剜心、坠崖、割肉放血,受天雷加身,万蛊噬心,又被数不清的刀剑刺得千疮百孔,散尽千年气运,全都是为了他。
而即便他来到了她身边,带来的也全是灾难。从瑶山开始,到筑舆塔,仙门大会,极北须弥,到最后玄英死了,凤凰死了,连她自己也死了。这一路走来的伤痛与连带的无辜,起因全都是因为他临死生出的不该存在的爱。
他的爱却要别人去承受后果,致使她从万千宠爱到亲朋尽亡,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爱真的是错的吗?珺璟,符阳晔,洛宁之,烛九阴,奢比尸,月颂,裴云景,裴兰棠,杨屏舞,杨汴,靖央,甚至玄英,一个都没有好下场。可为什么世间又要有爱这种东西?如果它生来就是错误,那为何会被世人称道歌颂?
“是天道的错。”黎霁突然说。
檀陀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是天道的错。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我们何不联手灭了这天,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
黎霁一顿,两人默契的停止了攻势,纷纷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你想怎样?”
檀陀伽道:“本座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神帝,他还早就想换掉本座了,本座怎么能没有一些反抗的法子?只是独独本座当然做不到,所以才不得不忍气吞声以求来日。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不可否认你就是最适合的盟友。”
“我们本质是没什么不同的。”檀陀伽从头到脚打量他,“你这一身天地生灵之力原本是属于本座的,天道选择了本座,最后又厌弃了本座,才将本座身上的天地之力取走给了你,否则本座这瞎了的眼早就好了。”
“本座唯一后悔的就是未在羽翼丰满时就拔了那拴在身上的傀儡线,最后被拔去爪牙,沦落到与你同台竞争的地步。”
黎霁并不恼:“你觉得我会答应?”
檀陀伽瞥了眼他手中的碧鳞,幽幽道:“那巴蛇为了你是必死之局吧?天道就喜欢做这些腌臜事。”
黎霁眯起眼:“玄英说她死局已解。”
檀陀伽道:“可她还是死了,祭了剑可是连魂魄都封在里面,你找不回来的。”
黎霁道:“你有办法?”
檀陀伽用剑支撑自己的身体保持着平衡:“本座说了,本座做了几千万年的神帝,复活一个剑魂轻而易举。”
黎霁思索片刻,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本座要你自愿献出天地之力,并不再干涉三界之事。”
黎霁看向他,“你还是放不下权利?”
檀陀伽纠正他:“本座随天地而生历经千万年屹立不倒,凡间庙宇只供奉本座一位神。天道只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敢妄言换掉本座,那本就是属于本座的东西。”
黎霁道:“天地之力与我自成一体,剥离不得,况且给了你我便没了利用价值,左右逃不开一个死字。”
檀陀伽眯起眼:“那你意欲如何?”
黎霁从怀里取出随身的乾坤袋,两指捏着束口朝檀陀伽晃晃:“用这个换你救我青儿的魂魄,如何?”
“这是什么?”
黎霁打开乾坤袋,竟然从其中变出一把琴来。他控制着古琴悬浮在半空,手掌按住上面的七根琴弦。
“放肆!”檀陀伽看见那把琴的一刻就重新提了剑对准黎霁,额角青筋暴起,怒吼,“还给本座!”
黎霁漫不经心拨了一下琴弦,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七绝琴是我在筑舆塔时得到,那时神山之精傒囊弹了三首曲子,其一说的是巽元与青欢生离死别,其二说的是玄英爱而不得,这其三谓道不同不相与谋,不知神帝可知其中的意义?”
檀陀伽提剑就冲了上去,黎霁一手提琴一手握碧鳞格挡,檀陀伽一心想要将此人杀之后快,剑到锋芒处却又忌讳损伤七绝琴,于是打得束手束脚,好几次为了避开古琴硬生生改变攻击路线,反噬得自己呕出血来。
黎霁趁机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檀陀伽毫不示弱一掌击去,黎霁被震退数十步,檀陀伽也难以维持平衡半跪下来,但又迅速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仿若刚才屈膝的并不是他。
檀陀伽一记重剑挥舞而下,剑锋排山倒海朝黎霁袭去,黎霁翻手大喝:“东皇钟。”
古钟灵力荡开,将剑锋阻挡在外,可钟体渐渐出现了裂痕,眼看眨眼间就要破裂。黎霁暗道不好,悬碧鳞于半空,单手拈诀,浩瀚的银白灵力注入其间,碧鳞发出耀眼的碧光。
“破!”
重剑剑锋遇上碧鳞剑气,两相碰撞纷纷消散。
金色的灵力化作漫天的星星点点,又纷纷转化成锋利的金棱,尖端一齐调转方向对准黎霁,檀陀伽举起仅剩的那只手臂,高高落下:“去。”
金棱雨铺天盖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黎霁将碧鳞舞得出了残影,抵挡的吃力万分,尽管如此身上还是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口子,再生之力根本来不及治愈,就又被新的伤口覆盖。
檀陀伽就在这箭雨之中出现,一拳朝黎霁的脸上打去。
黎霁避闪不及被掀飞出去,箭雨接踵而至,他咽下口中漫出的血,召唤太虚。
太虚一出现,碧鳞的光芒就更盛。他只看了一眼太虚,就毫不犹豫将它捏碎,融进了碧鳞之中。
碧鳞瞬间荡开一阵青碧色的灵力,所过之处将这净池之内所有的东西全都腐蚀成了硝烟,甚至无差别落在了黎霁和檀陀伽的身上。
黎霁因为体内有巴蛇的妖丹,只是七窍流血,檀陀伽就不同了。他压根没想到区区碧鳞能有如此威力,他身上的甲胄碰到其竟就融化成了流水落到地上,那灵力如跗骨之蛆一般并不停止,而是继续蚕食着他贴身的衣衫,紧接着接触到他的肌肤。
皮肤被腐蚀的痛苦让饶是强大如檀陀伽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迅速调动灵力将自己包裹起来,才免于其难。
黎霁连喘息都是剧痛。他到底是凡人之身,即使有青欢的内丹也不过比凡人强上一点,操纵碧鳞已是勉强,何况还泯灭了自己的法器,已经是强弩之末。檀陀伽正欲再度发起攻势,可却听黎霁突然道:“琴坏了。”
檀陀伽一愣,忙拈了法术从虚弱无力的黎霁手中抢过七绝琴,细细一看,那梧桐木所制的琴身上赫然一道狰狞的裂痕。
檀陀伽试图修补那道裂痕,却无论灌入多少灵力都没有用。
黎霁狼狈至极,却仍笑起来:“你若真有诚意,便知想要修补此种灵器必然要用与它相匹的材料,可当年你伐梧桐木才做了七绝琴,如今哪还得那株梧桐修补?”
“你闭嘴!”
黎霁不依不饶:“你可知当年凤凰为何拒收七绝琴?七绝琴非断七情绝六欲之人不可铸,你铸出了七绝琴,心中早无初心,他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才选择离你而去。你且不依不饶,让他东躲西藏了几千年,没得安生。如今人死了,你又做出这幅舍不得的样子给谁看?”
“你知道什么!”檀陀伽仅剩的那只眼猩红,“本座与凤凰天地初生时便在一处,是他立誓奉本座为君主,永生辅佐本座左右。是他先违了约,是他背弃了本座!他不仅违背了誓言,还选择了本座的对立面,最后竟还随玄英赴了死!是他不忠于本座!”
黎霁冷哼一声:“你以为凤凰为什么选择自戕?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当今天下如此局势,人、妖、神三界水火不容,你与玄英更是仇深似海,他夹在你们之间唯有死路一条!檀陀伽,是你逼死了他,怪不得旁人!”
黎霁道:“天道想要一个无心无情的帝王,你我都达不到他的预期。你身为神祇却生出了贪嗔痴念,所以他才选择塑造新的君主,将我的恶念引渡成玄英,将我三魂精魄里的情爱视为糟粕悉数拨除,因此我一遇上青欢就让他勃然大怒,觉得我失去了控制,才将灾祸降临在她身上!那你呢?他未曾给你惩罚吗?”
“如果说青儿的死局是给我的警告,那凤凰的死局便是对你违背他期许的惩罚。”
“你胡说!”檀陀伽怒不可遏,“本座是神帝,怎么可能会拥有那些下贱种族的愚蠢感情?”
“那你敢弹这七绝琴吗?”黎霁道,“七绝琴非七情六欲兼具之人不可碰,必情爱之身方能演奏。现在你拿在手上了,那你敢弹吗?”
檀陀伽愣住了。他敢弹吗?换做其他事,他断不会犹豫半分。他是神帝,天下无他不敢之事。他打过无数的仗,杀过无数的神明,一年引发三界千万年的混乱,尸山血海之前依旧心无波澜。
但是手中的琴却那样沉重,这是他亲手伐下的木,一道一道雕刻出上面的花纹,寻遍天下找到最好的玉石装点,又亲手养育天蚕,取十八根蚕丝拧成一股,淬炼成琴弦,再一根一根安上去。可以说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把琴了,可他想要赠琴之人却看也没看一眼。
他敢弹吗?
答案是不敢的,他怕弹出声音,又怕弹不出声。无声算什么?有声又算什么?届时他该如何自处?这又能证明什么?
神帝视人命如草芥,视天下如无物,却在小小的一把琴面前心如擂鼓。
“荒谬!本座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黎霁突然暴起夺琴,檀陀伽一个没注意被他得逞,便欲去抢,哪知黎霁直接松了手,他心中微讶,却顿觉指尖一痛,低头一看才发现争抢间未注意,被一根琴弦划破了手。
雪白的琴弦上沾上了金色的血液,指尖仍在滴血,落到梧桐木制的古琴上,像是为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灵光。他方想用袖口拭尽那污秽,却突然发现指尖划破的地方竟然冒起了青烟,伤口正迅速腐蚀扩大。
他迅速封住经脉,遏制了伤势,斥道:“你竟在琴上下毒?”
却在对上黎霁的双眼时,目光瞬间溃散,好像被什么东西摄魂夺魄,原地倒了下去。
黎霁的瞳孔中青碧色逐渐褪去,他也再没了力气,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杀人于无形的巴蛇之毒,能令伤势预演愈重的尸毒,加上巴蛇并不擅长,但九尾狐却天赋异禀的媚术……”他抱紧碧鳞,轻声道,“青儿,你的朋友们都在帮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莹白的珠子。
这是烛九阴的内丹,维持着整个钟山的灵气,亦是九阴窥镜的入口。玄英离开须弥之处回到沧清门后,把这个交给了他。以玄英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就顺手取了来,本想以此救青欢,但这内丹神性太强,以她妖兽之身根本承受不住,只好作罢,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可惜以我与你的修为隔着天堑鸿沟,便是加上碧鳞也难将你斩杀。”黎霁冷冷的看了眼晕死过去的檀陀伽,“还是让你们老朋友叙叙旧吧。”
……
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来过这个地方了,这是九阴窥镜,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可这四周幻化出的环境又是那样熟悉又陌生,叫他不敢确定。
那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湖岸边有一座青翠欲滴的山丘,花开遍地,鸟兽成群,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色,云朵是软绵绵的,空气中飘散着新生的青草气味,微风袭来水波不兴。
这是千万年前的雨师妾,他最初的居所。“烛九阴,没想到本座最后会着了你的道。”
他突然心念一动,撑着重剑,带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朝神山之上赶去。
九阴窥镜能幻化出心中所想,如果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如果一切都还没发生,那么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也能幻化出来?
他果然在那座山的顶上找到了那棵参天的梧桐木。那梧桐繁茂,郁郁葱葱,风拂如碧浪微漾,尚是繁盛的模样。
梧桐木上安枕着一只彩羽凤鸟,长长的尾羽从树梢垂落到地面上,那里有一张案桌,一把小椅,上面还摆着文房四宝以及未处理完的公文。
那是最开始的时候。天地混生之初,天柱崩,地维斜,大地之母女娲乘凤凰神鸟补天,留下灵石为山,泪为湖。女娲感念凤凰功德,亲手于神山之上种下梧桐木,供凤凰休养生息,并于凤凰入定后身归天地。
神帝于梧桐木前为凤凰护法三千年,凤凰以忠心为报,辅佐神帝治理天下,地盛世太平。后三界分立,神帝为稳固政权,带领神族大肆屠戮妖兽,夺其妖丹,以寻求三界一统。凤凰屡次劝阻无果,勃然大怒,神帝遂伐梧桐木,制七绝琴赠凤凰。凤凰见七绝琴,摔之,心如死灰,黯然离去。
檀陀伽呆呆望着那只凤鸟,情不自禁喃喃。
“凤凰……”
“凤凰!”
“凤凰!”
不知唤了多少声,凤鸟终于睁开了狭长的双眸,露出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注视着他。
他就像个朝圣者,这位万神之主正仰望着自己的神明。
凤鸟缓缓从枝头站立起来,张开遮天蔽日的巨翅原地扑打了几下,可算松开了几千年未松动的筋骨,这才化作一道五彩的流光落到了檀陀伽的身前,化作了人形。
凤凰歪着头打量他。即使经历过生死之难,他的眼睛依旧干净透亮,远不像后来那般瞧不见光泽。
“神伽?”
檀陀伽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叫他鼻子有些酸涩。
他似乎是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凤凰。凡人寓意凤凰代表着祥瑞,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是高贵与吉祥、善良与美丽、宁静与自然的象征,凤凰涅槃之所以被称为绝世奇景,大半也与凤凰的仪容有关。饶是天下泱泱美丽之物众多,凤凰也毫无意外名列前茅,就连以美貌著称的青丘九尾狐一族也远比不上。而他是天下唯一一只凤凰。
“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凤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对上了那双如圣湖水一般纯净的眼睛,那里满满的担忧。
“你的眼睛怎么了?还有胳膊呢?胳膊怎么也没了?谁伤了你吗?”
檀陀伽摇摇头:“无碍。”
“什么无碍?”凤凰好看的眉心皱成一团,“我去求女娲娘娘帮忙,她一定能治好你的。”
檀陀伽顿了顿,道:“娘娘身陨了。”
凤凰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檀陀伽道:“你入定后的第二日。”
凤凰沉默片刻,轻声道:“也好,她忧心一生,也算安息。”
凤凰抬手悄悄蹭了蹭眼角,“不说这个了。你真的没事吗?”
“嗯。”
凤凰回头看了眼梧桐木下的案桌,道:“你在这等我?”
檀陀伽应道:“是的。”
“等了多久?”
“记不清了。”檀陀伽道,“只记得潮汐涨了又落,山峰变成平地,深渊变成空谷,四时眨眼变幻,花开了九万回。”
凤凰笑着在他完好的那边肩膀轻捶了一下,“你我统共才不过几千岁,说的好像千万年未见了一样。”
“确实是千万年都未见过你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檀陀伽摇头,“可惜再一次与你如此平和的说话,竟然还要依托着烛九阴。”
“烛九阴?”凤凰左顾右盼没看到其他人,“那家伙不是不喜欢闹哄哄的,早就自己去极北隐居了吗?”
“不过……”凤凰顿了顿,伸出手指向他的身后,“刚刚我就想问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背着那么大一把琴?”
檀陀伽一惊迅速回头,赫然见到自己背上不知何时负着那把七绝琴。他突然手足无措,害怕被凤凰瞧见它,却又找不到地方将它藏起,而下一刻,那把琴竟径直出现在了凤凰手上!
“!”檀陀伽刚想夺回,却见凤凰紧紧抱着那把琴,手指从琴身一路轻抚到琴弦,眼眸低垂着,周身的气息温柔得像宁静的湖泊。
“你……”
凤凰突然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这是你做的琴吗?真好看。”
檀陀伽迟疑:“你喜欢?”
凤凰笑得春光灿烂:“很喜欢,一看就做的很用心。”
檀陀伽松了口气,露出久违的笑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
凤凰道:“是送我的吗?”
檀陀伽轻轻点头:“嗯,本就是做来讨你开心的。”
凤凰的眼睛完成了月牙,抱着琴高高兴兴往树下跑去,将它安置在案桌上,自己则在桌前坐了下来,双手搭在琴弦上,目光舍不得离开半分。
他曲起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清悦的音调在神山之上荡漾开来,清风拂面,梧桐低语,听曲之人双目失焦。
凤凰道:“女娲娘娘曾教过我不少曲子,我脑子笨,只记住了一首。今日你有福气了,我可从没弹过给旁人听。”
“什么曲子?”檀陀伽问。
“《凤求凰》。”凤凰说。
清风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绕行云飞,一曲尽是柔情惬意,旷古深远,天地阔远任飞扬。檀陀伽着了魔似的,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凤凰身后,残余的那只手掌不受控制的抚上他的发顶。
余音停歇时,凤凰回了头,抬起眼眸仰视着他。
“你要不要试试?我教你?”
他牵引着檀陀伽在身边坐下,握住那只手放在琴弦上。
“神伽。”
凤凰的嗓音轻柔,像是苍茫大海中蛊惑人心的海妖。
“这是你为我做的琴,你却一次也没弹过,难道就不好奇吗?制七绝琴之人无情无欲,但你如今可还是冷心冷情的神帝吗?”
“为君者需得公正,正义,理智,不得有偏私,不得有情欲,不得有一切不好的念头。可真的摒除了这些,还能称作完整的生灵吗?神之所以为神,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贵,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人性到达了巅峰,有人性的神才是真正的神。天道想要完美的君主,却不知天下哪有完美的东西,恰恰因为有正反两面才得以相辅相成。”
“檀陀伽,那极端的高处只有你一人,这么多年严寒料峭,孤身一人追逐你的权利,用尸骨堆成的王座上的阴魂只会更加寒冷,得到了三界又能怎样呢?不过一曲梦中人,大梦浮生罢了。”
檀陀伽猩红着眼看向他:“是凤凰要我弹这琴,还是别人想要本座的命?”
凤凰笑了笑,答非所问:“若是那天死的是你,我亦会为你归羽。”
檀陀伽闭上了眼,指尖拨动琴弦。
……
窥镜外,檀陀伽的身上的毒竟冲破了障碍,一路畅通无阻朝四肢百骸袭去,不一会儿视野所及之处就能瞧见了青黑色的经脉纹路,断臂之处重新溢出乌黑的血,连嘴唇也变得青紫,空荡荡的眼眶里滑落金色的泪水。
黎霁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垂眸凝视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神帝,回想起凤凰曾经私下与他的交代。
【“那一天终会到来,我注定难以两全。若是玄英战死,以神伽的性格必不会放过他的尸身,我会带他离开,剩下的就靠你了。”
黎霁苦笑:“以我之身恐怕难以与檀陀伽抗衡。”
凤凰望了眼空荡荡的天空,道:“若是我可以乱他半分心神,你便趁机将他关进窥镜之中,再将烛九阴内丹……毁了吧。”
“你选择帮我们?”
凤凰道:“帮你们不也是帮他?”】
“多谢前辈们了。”黎霁高高举起碧鳞,朝虚空狠狠一划。
天空破开一个大口子,一面明亮洁白,一面深邃黝黑。一条由星星莹光汇成的河流在黑暗之中蜿蜒而过,流向瞧不见的远方。
黎霁抚摸着手中的碧鳞,“那时你淌入的三途河原来是这副模样。”
亡灵之河,接魂魄,送往生,不得往生的魂魄就永远停留在河里,成为河水的一部分,无休无止的流淌。
他捏了捏手中的珠子,用力将它扔了进去。死人界门逐渐关上,与此同时地上的身躯也化作了一滩脓水,最终流进云层里消失不见。
他瞧出凤凰不愿檀陀伽万劫不复,终是留了他魂魄不散,进入轮回。
一代神帝,魂归三途。
沧清门开宗祖师迴云,被亲传弟子毒害,化作流云琅玕木,朝生暮死,靠幻象维持虚假的青翠。
瑶山符阳氏长公子符阳晔与玉灵珺璟相恋,符阳晔被钉死于祭崖之上,肉身喂乌鸦,灵魂历风霜。珺璟被迫服长生剖丹,残魂不散游荡七百年,只求为爱人收敛尸骨,捧骨殉情。
无悲大师在成佛前的一晚求死,固伦草原两大家族最后只剩下一个呼兰月,鹿台雨夜齐氏灭族柳氏重创,坟碑比草多。
人皇姚柏卿,一生无病,却郁郁而终。
姚子衿放弃自由,杨无双自囚祁山,陆镜含恨而走,楚赢闭关正阳峰。
洛宁之的秘密永远没有第三人知晓。
烛九阴为天下尸骨无存,奢比尸为了早就死去的人离经叛道。
月颂众叛亲离,却不想月孤栖也落得孤苦一生。
裴兰棠死在十七岁的春天,又一个春天,靖央也与裴云景纷纷死在春寒料峭里。
青丘九尾最终只留一尾,杨氏双子星共葬离水窟。
妖王死,青姬生。神君葬苍山,青姬祭碧鳞。
人族没了皇,妖族没了王,神族没了帝,最终只留下他一人。
三界之战,未有胜者。
玄英说青欢死局已解,便由他守着碧鳞,度过她曾熬过的无数个日夜,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人。
总会回来的,他有千千万万的时间可以去等。直到神剑消弭,神山脚下的竹苑里再一次闯进一条小青蛇。
直到万物复兴,太平天下再无纷争,没有屠杀,没有压迫,人人安居乐业,自由、平等,有思想,有理想。
直到渐渐淡忘去这段历史,淡忘去这些人,她会在祥和盛宁的时代醒来,真正生活在九州安泰中,不必被束缚在小小的一处,因为处处都是安全的。
那才是世外桃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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