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困城寻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收拾好了行装。

  我推开房门时,青梧已经牵着马候在院中,一脸凝重。沈知白站在她身后,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短褐,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的妆比昨日淡了几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遮住眼底的青黑。

  “走吧。”我将包袱甩上肩头,朝客栈大门走去。

  青梧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属下还是觉得不妥。”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没有停步:“说。”

  那个老板见了殿下的令牌,知道您是宫里的人。”青梧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若事后琢磨过来,去向二殿下告密,咱们的计划就全完了。不如——”她顿了顿,手指在腰间短刀上轻轻一叩,“趁现在没人,属下去解决了她,神不知鬼不觉。”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青梧,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弥陀林的事?”我问。

  她一愣,显然没料到我忽然提起这个:“记得。”

  那一年我十七岁,刚从宫里出来,赐了府邸。二妹在弥陀林埋伏了二十多个刺客,要我的命。我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青梧。她持剑护在我身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我从死去的侍卫手中捡起一把弓,箭囊里只剩七支箭。

  “那些刺客,被我活捉了三个。”我看着青梧的眼睛,“我没有杀她们。”

  青梧抿了抿唇:“是,殿下还给她们每人十两银子,让她们回家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青梧沉默了片刻:“殿下说,她们不是要害殿下,只是拿人钱财。杀了她们,不过是多毁几个家庭,于事无补。”

  “没错。”我点了点头,“她们有父母要养,有孩子要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就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杀了她们,她们的家人怎么办?她们的儿女会不会长大以后再来找我报仇?”

  晨风吹过院子,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今日这个客栈老板,也是一样。”我放缓了语气,“她不是要害我们,只是想拿那一百两赏银。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开个小客栈糊口不易。我因为自己的疑心就杀了她,我和二妹有什么区别?”

  青梧低下头,手指从短刀上缓缓移开。她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况且,”我继续道,“我是觉得,不值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威胁,让你再去冒险杀人,不值得。”

  晨光中,我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

  “殿下说的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属下……多虑了。”

  “你不是多虑。”我看着她,“你是担心我。我知道。”

  沈知白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这时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跟了上来。他走到我身侧,低声道:“殿下当年不杀那些刺客的事,臣也听说过。只是没想到,殿下是这么想的。”

  “那你原来以为我是怎么想的?”我问。

  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臣以为……殿下是做给陛下看的。”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落后半步,跟在了青梧身后。

  马蹄踏着晨露,出了小镇,重新上了官道。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昼行夜宿,一路向南。

  沿途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田地里的麦苗青翠欲滴,偶尔能看到农人赶着牛在田间耕作。但越往南走,路边的饥民就越多——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后来渐渐成了三五成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我们便伸手讨要吃食。

  沈知白每次都会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饼分给他们,青梧拦都拦不住。

  “殿下,再这么分下去,咱们自己就要挨饿了。”青梧忍不住道。

  我看了沈知白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闻言耳尖泛了红,低声道:“臣……臣见不得这个。”

  “行了。”我从马背上解下一袋干粮递给他,“分吧,到了宁州再买。”

  沈知白接过干粮,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蹲下身去分了。

  “怎么了?”我见青梧眉头还皱着,随口问了一句。

  “殿下太纵着他了。”

  “他心善,不是坏事。”我勒了勒缰绳,“再说了,那些干粮本来也是给灾民准备的,他不过替咱们分了出去。”

  第三日午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宁州城。

  宁州是庆州的邻郡,地势平坦,水利通达,素有“粮仓”之称。但奇怪的是,街上有好几家粮行门口都排着长队,百姓拎着布袋,一脸焦躁。

  我勒住缰绳,望着排队方向,沉吟片刻道:“咱们去城里走走,看看这里的物价、禁令、关卡,也好知道粮商运粮进庆州到底会遇到什么。那边有家粮行,先去问问。”我朝街对面的一家铺子指了指。

  那是一家门面不大的粮行,柜台后坐着一个瘦削的妇人,见我们进去,连眼皮都没抬:“外地来的?不卖。”

  我一愣:“掌柜的,我们还没说买多少——”

  “说多少都不卖。”妇人终于抬起头,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宁州知府有令,粮食只准卖本地人,凭户籍购买,每人每日限购三升。外地客商,一概不卖。您几位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价格好商量。”

  妇人看了一眼银子,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摇了摇头:“客官,不是我不卖,是实在不敢卖。知府大人说了,谁敢把粮食卖去外地,要杀头的。您别为难我了。”

  我只好收起银子,退了出来。

  接连走了三四家粮行,情形都差不多。有的掌柜连话都不愿多说,直接摆手赶人;有的倒是愿意聊两句,可一听说我们要买粮运去庆州,脸色立刻就变了,恨不得把我们轰出去。甚至有一家粮行的伙计,听出我们的口音是京城来的,竟然跑去后堂叫来了几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直到我们离开。

  “这些人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青梧忍不住道。

  沈知白跟在我身侧,压低声音:“殿下,看来宁州这边的粮商已经被官府彻底控制了。不许外地人买粮,不许粮食出境——这是要把庆州活活困死。”

  我目光扫过街上那些排队买粮的百姓,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户籍文书,像一群被赶到栅栏前的牲口。

  “不止是困死庆州。”我压低声音,“这是在逼灾民闹事,看来有人是希望这庆州越乱越好”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又道:“殿下,臣记得孝宗皇帝曾下诏,严禁各地州县禁止粮食出境,淳熙十一年又因浙西、江东水患,再次下诏。可宁州知府明知朝廷禁令,却依然我行我素。”

  我冷笑一声:“朝廷远在天边,知府近在眼前。他敢抗命,背后自然有人撑腰。先找地方住下,明日再去看看。”

  我们在街边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夜里,沈知白在房中铺开地图,烛火映着宁州与庆州之间的几条官道,蜿蜒如蛇。

  我缓缓开口,“宁州知府敢违抗朝廷禁令,庆州知州也未必不敢。你猜猜他们会怎么做?”

  沈知白指尖点在庆州的位置,沉吟道:“灾荒之时,地方官常出面制定低价,强令粮商贱卖。粮商无利可图,自然不肯运粮。庆州若也如此,外粮进不去,城内存粮吃尽,百姓除了闹事,别无他路。”

  我点了点头:“灾民一闹,二妹就有理由派兵镇压。”我接过他的话,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想想——她先派人劫走朝廷的赈灾粮,让庆州断了指望;再让宁州封锁粮食出境,让外粮进不来;又让庆州官府出面压低粮价,让商人不敢运。三管齐下,逼民造反。”

  我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知白:“到时候,她以‘平乱’为名,带兵进庆州——贪官的人头是她的军功,百姓的血是她的台阶。朝廷只会看到她‘平定叛乱’的功劳,谁还会追究庆州为什么会乱?”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眉间那点朱砂痣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若真如此,”他低声道,“二殿下的心思……未免太毒了。”

  我将地图合上,转身走到窗前,“她算计了这么久,就等着我往坑里跳。我若在庆州查不出名堂,母皇面前没法交代;我若查出来了,得罪的就不止二妹一个人——那些参与封锁粮道、压低粮价的官员,哪个没有后台?到时候朝中的奏疏,能把我淹死。”

  沈知白站起身,走到我身侧:“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心中慢慢盘算着:

  仅凭我们三个人——我、青梧、沈知白——要突破宁州的封锁,把粮食运进庆州,无异于以卵击石。官府设了关卡,贴了禁令,连本地粮商都不敢违抗,我一个外地来的“米商”,凭什么能闯过去?

  除非,有人能在暗中打通这些关节。

  一个在宁州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门路、不怕官府禁令的人。一个手里有粮、有车马、有办法绕过关卡的人。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明日再去粮行。”我转过身,看向沈知白,“但不是随便找一家。”

  沈知白微微一怔:“殿下有目标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但到了之后,我会找。”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寒。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像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计时。沈知白站在我身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您方才说,二殿下要的是军功。可朝廷的赈灾粮被劫,陛下已经派了殿下来查。若二殿下真要在庆州‘平乱’,难道不怕殿下查出真相?”

  我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她不会让我查出真相。”我淡淡道,“要么,我死在庆州;要么,我查出来的‘真相’,是她想让我查出来的。”

  沈知白的脸色微微一变。

  “所以此行凶险,”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但凶险也得去。”

  他没有再说话。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