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市结盟

  我们按照地址,一路向南,穿过几道山梁,终于在第三日午后到了平阳县。

  这地方比宁州城小得多,街道窄,铺面旧,行人稀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可就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却有一座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宅院——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比知府的府邸还气派。

  我让青梧上前叩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的小厮,生得白白净净,穿着绸缎衣裳,不像看门的,倒像哪家的小公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后的马匹和行李上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找谁?”

  “永丰粮行的赵掌柜介绍我们来的。”我从袖中取出那张盖了私印的纸条,递了过去。

  小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们一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我们牵着马进了院子,眼前豁然开朗。绕过影壁,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旁种着名贵的花木,虽是初春,已经有几株早梅开了,暗香浮动。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正院。我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这座宅院的富丽堂皇,还是让我暗暗吃了一惊。

  地上铺的是金砖,廊柱上裹着锦缎,檐下挂着一排琉璃灯笼,连台阶都镶了玉石边。正厅的门敞着,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光,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一个穿着绛紫长衫的男子斜倚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只夜光杯,身边两个小厮一个打扇,一个捧果,排场大得像王侯。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大约二十岁,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目间自带三分妩媚,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格外醒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穿戴——发间插着一支赤金步摇,坠着拇指大的红宝石;耳垂上挂着翡翠环,颈间盘着几圈珍珠项链,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有玉的,有金的,有镶猫眼石的;腰间束着一条镶满宝石的蹀躞带,连靴头上都缀着两颗海珠。整个人珠光宝气,走到哪里都像一座会移动的首饰铺子。

  我心中暗暗皱眉。大周律法明令禁止男子经商。这人既然做的是见不得光的黑市生意,本该低调行事,却偏偏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要么是狂妄自大,要么是另有倚仗。

  他见了我们,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厮搬绣墩过来。

  “赵掌柜介绍来的?”他将纸条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随手丢在一边,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听说你要买粮送去庆州?”

  “正是。”我点头。

  他端起夜光杯抿了一口,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多少?”

  “先要一百石。”

  他嗤笑一声,将酒杯搁下,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一百石,可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外地来的,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赵掌柜的私印还不够?”

  “赵掌柜的面子值十石,不值一百石。”他摇摇头,站起身来,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再问你——你说你要买粮送去庆州救急,是你自己出钱?”

  “是。”

  “为什么?”

  “庆州灾民等不起,我既然有这个能力,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妩媚中带着几分嘲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转身走回罗汉床,拿起一把玉如意在手里把玩,慢悠悠地说:“这年头,还有人做善事不求回报?客官,您这话骗骗赵掌柜还行,骗我——”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未免太天真了些。”

  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住了心神。

  “顾公子问得好。”我将茶盏放下,迎上他那双探究的桃花眼,“实不相瞒——我在朝中有人。”

  他挑了挑眉,玉如意在掌心停住了。

  “庆州赈灾粮被劫的事,朝廷已经查了一阵子。陛下震怒,要严惩贪腐。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抓人,而是救灾。赈灾粮迟迟不到,灾民等不起——这个道理,朝中有人懂。”

  “所以?”他的身子微微前倾。

  “所以有人放出话来——谁能把粮食运进庆州,稳住灾民,等事情了结,朝廷必有嘉赏。”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了起来:“嘉赏?什么嘉赏?”

  “这就要看运了多少粮、救了多少人了。”我淡淡道,“免税、盐引、甚至官身,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这倒是个好算计。”他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可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会让您一个小商人知道?”

  我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看向身后的沈知白和青梧。

  我抬手一指,“您看看他们。”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沈知白微微垂首,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可他那一身气度——即便穿着寻常的靛蓝色短褐,即便脸上只敷了薄薄的粉,也遮不住骨子里那股清贵。

  青梧就更不用说了。她虽然换了便装,可那双眼睛、那站立的姿态、那右手永远离腰间短刀三寸的习惯,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寻常商人的护卫,不会有她那样的气势。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说话。

  我这才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

  那是临行前二妹让柳清辞送来的安神香——我一直没扔,留着也许有用。锦盒不大,紫檀木的,边角镶着银丝,盒盖上刻着一朵缠枝牡丹,花瓣舒展,花蕊处用金粉点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朵牡丹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常年混迹于黑白两道,各府的徽记、各家的纹样,想必都烂熟于心。这朵牡丹的花型、布局、用金粉点蕊的工艺——整个大周,只有一个人能用。

  他盯着那锦盒看了许久,手指在玉如意上慢慢收紧。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之前的轻慢和试探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客官好大的来头。”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朝我一拱手,“方才多有失礼。在下顾珩,做的是珠宝玉石生意,也兼着些粮食买卖。”

  我将锦盒收回袖中,淡淡道:“珩者,玉也。顾公子这名,倒是人如其名。”

  他唇角微微扬起,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收敛了神色:“不过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庆州的水,深得很。”他一字一顿,“您那位‘背后的人’来头再大,到了庆州地界,也未必好使。不然您以为,为什么临近的州县都封了粮、限了购?这里头盘根错节,不是一张条子、一块令牌就能摆平的。”

  “这个不劳顾公子操心。您只管把粮食运到庆州,我自然有办法卖出去。”

  顾珩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客官好大的口气。”他顿了顿,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不如这样——我送您一百石粮食,不要您的银子。”

  我抬眼看他:“条件呢?”

  “帮我在京城弄到盐引。”他的桃花眼里闪着精明的光,“您既然在朝中有人,这点小事应该不难。一百石粮食换十张盐引,您不亏。”

  我摇了摇头:“盐引的事,我做不了主。”

  顾珩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这样——我不收您定钱,我先垫着,帮您运到庆州。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您得跟着我的商队走。”他将玉如意往旁边一搁,双手撑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不是我不信您,而是这路上的关卡、盘查、刁难,需要我应付。您跟着,万一出了事,您那位‘背后的人’也好出面。如何?”

  我沉吟片刻,与沈知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微点头。

  “可以。”我转向顾珩,“但有一条——到了庆州,粮食交接之后,你我各走各的路。你不得过问我做什么,我也不过问你做什么。”

  顾珩站起身来,朝我伸出手:“成交。”

  我与他击了一掌。他的手白嫩修长,指间戴着三枚宝石戒指,触感冰凉。

  “明日一早,城外汇合。”他说,“我的人会准备好车马粮食。客官只管带上您的人,跟着走就是。”

  我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正厅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早梅的暗香。青梧跟在我身侧,压低声音:“殿下,此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我低声道,“但他有粮食,有门路。先借他的力进了庆州再说。”

  沈知白走在后面,忽然开口:“殿下,他方才说庆州的水很深——您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我说,“一个做黑市生意的,若是连当地的门道都不清楚,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我顿了顿,“但他知道多少、愿不愿意说,那是另一回事。”

  沈知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廊下的琉璃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更鼓声,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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