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领着裴无涯等人拾级而上,行至二楼拐角处,裴无涯目光朝赵火等人房间所在的东侧投去,方要举步,金镶玉旋身横袖,巧笑嫣然地将众人引向另一侧,皓腕轻抬做了个请势:
“贵客这边请,东侧客房已满员了。”
“这般狂风骤雨的天气,竟还有客来投,可见老板娘生财有道。”裴无涯挑眉笑道。
“都是些去大漠行商的队伍,”
金镶玉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三间客房的木门,将二楼西侧最里间留给裴无涯,
“这间双窗揽景,最是清静雅致。”
裴无涯满意颔首,指尖轻捻银票递出:“我与几位朋友约在此处汇合,他们初涉大漠,想与我结伴同行。若见着不似商队的生面孔,还望老板娘及时知会。”
金镶玉接过银票,眼尾微挑扫过“一百两”的字样,腹中暗骂这几人果然是待宰的肥羊,面上却笑出八颗珍珠似的贝齿:
“裴大人尽可放心,我金镶玉虽为女流,却也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一有动静必当第一时间禀报。”
待金镶玉扭着腰肢关门退下,裴无涯身侧机警伶俐的粘杆处暗桩立刻贴门细听,直至确认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回身递了个眼色。以裴无涯的功力,自不必贴门探听,却仍含笑颔首——上位者总需给下属些露脸的机会。
众人利落至极地解下蓑衣斗笠,转瞬便围聚在裴无涯身侧。
这队粘杆处暗桩乃十二司中捉蜓司精锐,九人成伍,分寻、踪、捕三队。
裴无涯沉声道:“寻队探查二楼余房,踪队搜检一楼,捕队待命接应。”
九人肃然行北齐军礼,齐声道:“扎!”随即开窗,鱼贯跃入雨幕,三人一组,如夜枭般四散开来。
金镶玉刚下楼,伙计黑子便领着几人围上来,压低嗓音道:“老板娘,这帮人不似走商的队伍,倒像北齐的狼崽子。”
“老娘岂会瞧不出?”
金镶玉反手就着他后脑勺拍了一记毛栗子,打的黑子直懵,
“这帮人既是北齐狗贼,更是大大的水鱼。”
众伙计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俱是目露精光,摩拳擦掌——在这龙门客栈,“水鱼”二字远比“北齐暗桩”更能勾起他们的兴致。
“今夜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些,等我先摸清底细再动手。但若这帮狗东西敢在咱们地界闹事......”
金镶玉眼尾上挑,寒芒毕露,
“就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有伙计朝赵火房间努了努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帮小白脸呢?”
金镶玉抬腿踹在那伙计腰眼上:“都给我消停些,等我号令。先各忙各的去。”
待伙计们散开,金镶玉指尖摩挲着胸口的银票,望向东侧客房,眼神忽明忽暗。
二楼东侧天字号客房内,赵火待金镶玉将裴无涯等人引入房间,才从房门旁离开,轻手轻脚地来到白露与众人身边。
理论上赵火既然能比白露这些人更早感知到裴无涯等人,那么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但是赵火始终记得老碟子这些年常在自己耳边唠叨的一句话,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底牌。
“金镶玉领着裴无涯他们去了另一边。”
“这老板娘莫不是向着咱们这边的?”大寒说出了其他人的疑惑,理论上这开着黑店的金镶玉应该是见财起义的小人,当裴无涯量出第一沓银票的时候,他其实就可以将赵火等人说出去。可如今这金镶玉不仅没将赵火等人在店里的情况告知裴无涯,还将对方引到了另一侧客房的尽头。
“这金镶玉不简单,单凭刚才举动还没办法辨明敌友。赵火一会你还是按原计划去探探这黑店的后厨。我去会一会这个金镶玉,探探她的底。”白露语毕,将怀中锦盒拿出交与立春道长保管,“立春、小满、大寒你们在房间照顾好赵先生,养精蓄锐。”老碟子轻轻拍了拍赵火的肩膀,有点黝黑的少年回以一个憨傻的微笑,露出一排白得不像话的牙齿。背起“不归”,打开窗,双脚轻点地板,跃入夜色之中,白露紧随其后,轻身跃出。
金镶玉正思索间,忽见一个持刀身影映在墙壁上,登时大惊。探头望去,只见一楼大堂有几个持刀身影正在跃身前行。“小黑子,小黑子。”她连忙躲在二楼廊柱之后,轻声向楼下呼喊。
“老板娘!”小黑子从楼下阴影里探出头来。
“哎呀,我不是说等我消息再动手吗?你们怎么这么心急。”
“老板娘,这些不是咱们的人。”
“啊?不是咱们的人?”金镶玉一愣,“你们四处看看,小心钱箱。”众伙计得令快速散去。金镶玉望着一楼大堂的几个黑影啐了一口,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这年头真他妈的乱,我做贼的还要防着贼。”
另一边,赵火沿着湿滑的墙根往后厨潜行,雨帘哗哗作响,掩去了夜行衣摩擦的细碎声响。转过回廊时,他猛地收势——青石板上的水痕里,印着几星暗红血珠,尚未被雨水冲散。赵火找了个放杂货的阴影处将身形隐没,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柴堆、房梁有三个黑衣人正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
厨房正中,一个身材瘦小的大漠人伙计哼着大漠民谣,走到刀架前,挑了一把最大的宰牛刀,耍了一个漂亮的刀花,提着宰牛刀走到一具尸体前,赫然正是白天挑衅赵火等人的那个西北马帮的虬蚺汉子。
赵火听得清楚,那伙计口中的大漠话哼的是:“挖你的眼啊,叫你看不见,剥你的皮啊,教你没衣穿,斩你头啊,教你活不过明天。”
随着歌曲哼唱完,那大漠人伙计便完成了对那尸体的拆解。看得不仅赵火直皱眉,就连三个粘杆处的探子都是心下感叹,这黑店的伙计比他们粘杆处还狠毒。
嘎吱一声,一个伙计推开厨房门,探出脑袋,对着那大漠人伙计道:“小豆子,咱们遇贼了,你打起点儿精神来。”
“娘希匹,哪个不上路的来偷咱们,我跟你去看看。”那叫小豆子的大漠人伙计丢下手中的宰牛刀,将手上的血迹在围裙上擦了擦,随着另一个伙计关门离去。
后厨内热气蒸腾,三个粘杆处碟子眼见两个伙计离开,长舒了口气,纷纷现身准备离开。待到三人现身,赵火借着烛光终于看清,这三人正是随着裴无涯一起来的,原来是粘杆处的人。
“谁在那?”一个粘杆处的碟子不知如何发现了赵火的踪迹,那几人身手反应也是极快,不等赵火答话,说话间,数枚飞镖向着赵火急射而来,三人紧随其后,手中持刀成品字型冲向赵火。
用一刹那,赵火只感觉浑身汗毛炸起,反应更快,一抬手数枚蝎尾针射出,撞向迎面而来的飞镖,随后一翻手,一片彼岸花粉末撒向三人,三人止住身形,急忙捂住口鼻。赵火屏息凝气,身后不归刀已悄然出鞘,寒芒隐现。他趁机欺身而上,刀光如游龙出海,三具尸体尚未倒地,已被他拖入柴堆。
赵火开始在厨房内翻找,终于在灶台铁锅下,发现一块青砖色泽有异。赵火屏息抬手轻轻将那青砖按下,“咔咔”声响起,出现一个暗门。赵火闪身进入,却发现不是密道,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仓库,里面放满了各式金银货物。赵火皱眉,心道这黑店看来这些年没少做谋财害命的买卖。
突然,一个立在角落的牌匾吸引了赵火的注意。上面写着几个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残缺不全,不好辨认,是古阿兹克语。这语言曾经是北齐这片土地之前的部族的语言,赵火跟老碟子曾学习过。赵火凑近仔细查看,口中低喃道:
“来甲飞玄龙,沙海献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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