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冲击波在狭小的出租屋内肆虐,三十平米的空间被彻底撕裂。
墙壁崩裂,焦黑的砖块与木屑四散飞溅,天花板塌陷,裸露的电线垂落,偶尔迸出几簇危险的火花。
浴室的门直接被冲击波碾成碎片,瓷砖地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水管爆裂,冷水混着血水在地面蜿蜒流淌。
谢烛跪坐在房间中央,全身浴血。
他的外套早已碳化,碎布黏在焦黑的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烟尘。
右臂血肉模糊,指节因紧握而扭曲变形,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地,与女孩的血液交融。
怀中的女孩更是不成人形。
她的下半身完全被炸没了,皮肤因高温而皲裂,干涸河床般片片剥落,胸口那个“红心“此刻彻底裂开,像一朵枯萎的花,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谢烛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却只触到一片黏腻的焦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
女孩的身体在谢烛怀中微微抽动了一下。
奇迹般的,她睁开了透亮的眼睛,嘴唇颤抖着,被烧灼的声带挤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气音:
“都叫你……不要管我了……”
弥留之际,她终于用了女孩子的声音。
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重重砸在谢烛的耳膜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又在触碰到她溃烂的皮肤时猛地僵住,不敢用力。
很快,她的呼吸彻底微弱下去,最终,如同熄灭的烛火,彻底停止。
谢烛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他们只是邻居。
这栋破旧公寓里最普通的邻居。
相邻而居,却像两个世界的人。
谢烛总是深夜才回来,身上常带着伤,而她,一个独居的女孩,为了自保不得装成男人。
每次在走廊碰见谢烛,都会下意识地骂上几句脏话。
谢烛通常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两个人从没有过深入交流,除了几个小时前的那一枪。
谢烛救了她,于是她还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自己一小时前才救了她,她却没能能改变结局呢?
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人,连偶尔的幸运都留不住?
就因为我们住的近,你就得被人当成杀人工具?
然而被随意摆弄后轻易牺牲掉?
这就是你的命运吗?
就算侥幸获得幸运,也会立即失去,甚至付出十倍的代价……乃至生命?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比别人艰难?
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不是成为别人的玩具,就是利用的工具。
谢烛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焦黑的发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觉得自己应该现在应该很疼,有些东西正像烧红的烙铁一样,一寸寸地烫过他的神经。
但是他没有。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自己也要死了。
这不是他能抗下的伤害,一枚被使徒炼成的炸弹,正面零距离照单全收,就算是最擅长防御的低等级使徒,也无法活下来。
谢烛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飞速流逝。
没有痛觉的警告,反而让死亡来得更加悄无声息。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深水中艰难浮起的气泡。
视野边缘开始泛黑,像是有人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拉上帷幕。
呼——
吸——
每一下都比上一次艰难。
这就是终结了。
没有壮烈的挣扎,没有悲壮的遗言,只有一具即将停止运作的躯壳,和怀中同样温热的尸体。
死亡正以最平静的方式降临,像潮水漫过沙滩,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房间的残骸中,尘埃尚未落定,碎裂的地板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有人走进了房间。
那是一道修长的身影,锃亮的皮鞋踩在血与水的混合物上,却诡异地没有沾染半分污浊。
他站定在谢烛面前,风衣下摆垂落。
“诶……”
低沉的叹息声落下,男人半蹲下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按在谢烛血肉模糊的肩头。
一枚暗银色的怀表从风衣内袋滑出,整个表壳布满细密的眼睛微雕——
当表盖弹开的刹那,所有眼球微雕突然齐刷刷睁大。
怀表内部没有机械结构,只有一颗巨大的竖瞳悬浮在虚空中央,金色的虹膜流淌着不断变化的楔形符文。
“救活他。”
男人用指节叩了叩表壳。
竖瞳猛地收缩,表盘周围的小眼球开始疯狂眨动。
“出价。”
它的声音像是千百个不同时间点的回响叠加而成。
男人眯起眼睛:
“上次的价码。”
竖瞳猛地收缩,表盘周围的小眼球开始疯狂眨动。
最终,一滴粘稠的血泪从主瞳眼角渗出,在虚空中凝结成一行扭曲的数字。
“这么贵?”
男人皱眉。
主瞳突然暴凸,表壳上的小眼球纷纷渗出黑血,所有眼球突然同时翻转。
“诶呀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问问。”
男人无奈地安抚道。
“一千个就一千个。”
“成交。”
整个房间随即响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下一秒,谢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无数金色丝线从怀表里涌出,像手术缝合线般穿透自己焦黑的皮肤。
被烈火撕裂的肌肉纤维开始蠕动重组,碳化的表层组织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疯狂增殖的新生肉芽。
这种违反生物规律的愈合比任何酷刑都更痛苦,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筑巢。
谢烛能感受到,但是他不觉得疼。
“冶炼者序列使徒做的。”
男人怜悯地看着女孩的遗骸。
“至少是阶段三炼金术士,否则没办法进行活体炼成,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
“你是谁?”
谢烛用新生的声带挤出沙哑的质问。
“初次见面,特搜二科队长,李昂。”
男人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枚银质徽章,上面蚀刻着“特二”两个傻大黑粗的大字。
“理论上,你归我管。”
怀表的金线仍在谢烛体内游走,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昂的目光扫过女孩残破的躯体:
“我半个小时前见过她,就在公寓大楼外的便利店。”
谢烛的呼吸一滞。
“我向她打听你的住址,结果她给我指了隔壁栋的方向。”
谢烛的视线落在女孩焦黑的身体上。
他不理解,那会她明明已经躲到安全的地方了,为什么还要折返回公寓来?
“她大概把我当成外面的赛博暴徒了。”
李昂无奈地苦笑道。
“其实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谢烛嘶哑的嗓音混着血沫。
这句话提醒了谢烛,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她是把李昂也当成了赛博暴徒,所以才故意指错方向。
然后这个蠢姑娘,第一时间赶回来警告自己。
告诉他那些暴徒的目标是自己。
然后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自己的房门外,被藏在里面的炼金术士抓到。
他猛地抓住李昂的风衣下摆,新生肌肉的纤维在剧烈动作下纷纷崩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救她……”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你能救我,也能救她。”
李昂无奈地摇了摇头。
怀表的金线在谢烛手腕上缠绕收紧,丝线末端的眼球开始逐个闭合。
“收容物1-017。”
他的指尖轻抚表盘。
“只能挽救尚未抵达终点的生命。”
李昂平静地说出了最残酷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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