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杀猪菜飘香 血肠灌满盆

  腊月二十三的日头刚冒红,屯子里就响起了猪嚎声。铁柱把磨得锃亮的攮猪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冲着院里喊:“爹,麻绳勒紧点儿!这猪劲儿大!”

  王满囤带着俩壮实后生压在门板上,三百斤的黑毛年猪四蹄乱蹬,震得接血的搪瓷盆直晃悠。李秀兰拎着烧开水的铁壶往大木桶里倒,腾起的热气把窗户纸都洇湿了:“柱儿,刀尖往心口窝偏半寸,血放得干净!”

  铁柱手腕一沉,刀尖精准捅进猪喉咙。冒着热气的猪血“哗啦啦”流进盆里,小花踮着脚往盆里撒盐巴,搅得血水打着旋儿:“娘,这血沫子咋比去年多?”

  褪猪毛是个讲究活。铁柱用木棍搅着滚水,看准了水温往猪身上浇,边浇边喊:“二愣子,快扯后腿毛!”帮忙的后生们攥着浮石,顺着猪腿“刺啦刺啦”往下刮黑毛。刚烫过的猪皮泛着粉红,热气混着腥气直往人脸上扑。

  “慢着!”老支书叼着烟袋锅子进院,“肋条骨底下留撮鬃毛,正月十五绑笤帚使。”铁柱应声下刀,刀刃贴着皮肉走,剜下撮三寸长的硬鬃毛。

  李秀兰把猪肠衣翻过来搓了三遍,白生生的肠子泡在井水里打卷。铁柱端着血盆过来,血里拌了葱花、姜末、荞面,拿擀面杖搅得稠乎乎:“娘,今年多灌五斤血肠,公社周主任捎信说要订十斤。”

  “那得把肠衣撑展了!”王满囤叼着烟卷,手指头蘸水试肠衣厚度,“供销社老张头给的苏子叶呢?塞两片去腥。”

  灶间大锅烧得直冒白气,血肠刚下锅就飘出香味。小花守着锅台数数:“娘,肠子鼓三个泡就能扎眼了!”李秀兰拿针在胀起的血肠上戳小孔,油花滋滋往外冒。

  案板上的猪肉按规矩分堆。后鞧肉给帮工的两家各分五斤,前槽留着自家吃,肋扇剁成小块腌腊肉。铁柱拎着板斧砍猪头,斧刃卡在牙床上直冒火星:“爹,这猪牙口真好,啃过柞树根吧?”

  王满囤剔着排骨笑:“可不,秋后在地里拱土豆,把老孙家垄沟都刨平了。”案板底下钻出几个鼻涕娃,捡着碎肉渣往嘴里塞,叫李秀兰拿笤帚疙瘩撵出二里地。

  大铁锅里的酸菜炖得咕嘟响,五花三层肉切得巴掌厚。铁柱把猪肝、猪心切片装盘,淋上蒜泥酱油。小花抱出腌了三年的山梨酒,泥坛子封口一开,满院飘着果香味。

  “上桌!”李秀兰把最后一道血肠切段装盘,油汪汪的肠衣泛着紫红。帮工的爷们儿早就坐不住了,筷子齐刷刷往肉上招呼。老支书抿了口酒,指着肥膘上的六层五花直咂嘴:“这肉炖得透,肥肉颤巍巍能照人影!”

  屯东头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供销社的绿皮卡车碾着冰碴子停到院门口。周主任裹着军大衣下车,鼻头冻得通红:“老王,给县里备的二十斤血肠装车!再捎上两扇排骨,过两天省里领导来视察......”

  铁柱蹲在灶坑前添柴,看卡车尾气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黑印。杀猪菜的热气糊在窗户上,慢慢凝成个水珠,顺着“农业学大寨“的旧年画往下淌。

  腊月三十擦黑,屯子里的半大小子揣着拆散的鞭炮满街窜。铁柱蹲在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就着马灯亮光给窜天猴安引信。二愣子举着冒烟的木棍直晃悠:“铁柱哥,先放个二踢脚!“

  “嗤——嘭!“二踢脚带着火星子窜上房檐,炸得冰溜子簌簌往下掉。小花捂着耳朵躲在柴火垛后头,红棉袄让灯笼映得发亮:“哥!给我个摔炮!“

  铁柱掏出把红纸裹的摔炮,顺手把窜天猴插进冻硬的牛粪饼里。药捻子刚点着,“嗖“地一声贴着雪地窜出去,惊得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过屋顶。

  王满囤领着几个汉子在井台凿冰,铁镩子剁得冰碴子乱飞。两尺见方的冰砖摞成宝塔形,中间挖空塞进煤油灯。李秀兰端着红纸剪的福字过来,拿井水往冰面上一贴,红艳艳的倒影映得雪地发亮。

  “往供销社门口挪挪!“老支书踩着靰鞡鞋指挥,“周主任捎信说今晚要带县里人看冰灯。“四个汉子喊着号子抬冰灯,冰砖缝里漏出的光斑在雪地上跳。

  铁柱把窜天猴尾巴绑上红布条,往冰灯塔尖上插。二愣子举着麻杆火凑过来,火星子溅到冰面上滋啦响:“这个得斜着放,能转着圈上天!“

  绿皮卡车碾着冰碴子进屯时,冰灯正好映出车头“安全生产“的红漆字。周主任裹着军大衣跳下车,后座钻出个戴眼镜的干部,哈气把眼镜片蒙得白茫茫:“老周,这冰灯比哈尔滨冰雕还有野趣!“

  车轮突然打滑,后轱辘在井台边的冰面上空转。铁柱抄起铁锨跑过去:“往车轱辘底下垫柴火!“几个半大小子抱来玉米秸,卡车还是越陷越深。

  “把冰灯挪过来!“铁柱忽然拍大腿。四个汉子喊着号子抬起冰灯,融化的冰水泼在轮胎前。车轮碾过冰水混合物,终于“咯吱“一声蹿出冰坑。

  庆功的窜天猴刚点上,二愣子手一抖,火星子溅到卡车帆布篷上。周主任急得直跺脚:“小祖宗!这车斗里装着县里要的硝酸铵!“

  铁柱抄起铁锨铲雪灭火,雪沫子混着冰碴子扑灭火星。戴眼镜的干部举着笔记本直冒汗:“安全生产无小事,这个要写进报告......“

  屯西头忽然炸响连珠炮,二十个二踢脚接二连三蹿上天。老支书举着烟袋锅子笑:“这是老孙家小子娶媳妇的排场!“

  子夜的雪原被冰灯照得透亮,卡车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痕。铁柱蹲在供销社屋檐下修冰灯,发现塔尖的窜天猴不知被谁点着了,药捻子正“嗤嗤“冒着火星。

  “要糟!“他抄起铁锨扑过去。窜天猴“嗖“地斜蹿出去,红布条缠在公社广播线上,炸得喇叭“刺啦刺啦“响。广播里《春节序曲》的调子混着电流声,惊飞了夜宿的老鸹。

  李秀兰举着笤帚追出来:“小兔崽子!大过年的也不消停!“铁柱踩着雪壳子跑远,身后冰灯映着雪地上的脚印,像串散落的红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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