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翊胡乱套上那身崭新的制服，衬衫的领口有些紧，他烦躁地扯了扯。
他昨天深夜才被带到这里，直到此刻才有机会真正打量这个地方。
出乎意料，这里和他想象中遍布监控、气氛森严的秘密基地截然不同。看上去竟和寻常的写字楼没什么两样。磨砂玻璃隔断，行色匆匆的职员，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气味。若非知晓内情，顾翊会以为自己只是闯入了某个通宵加班的普通公司。
李承泽用一张黑色的卡片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滴”的一声，一扇厚重的门应声而开。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左侧的通道走去。
顾翊默默跟上，将心底翻涌的无数个问题暂时压下。
“顾翊，”李承泽忽然说：“关于你外公，我们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疗专家进行看护。他的生命体征很平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谢谢。”顾翊的脚步顿了一下。尽管心中早已有了千万种猜测和准备，但在听到确切消息的这一刻，那块悬着的巨石才算是真正落下。
“不用谢，”李承泽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这是我们分内的职责。后续所有的治疗，也都会由我们承担。”
他说完，便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前停下，再次刷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顾翊微微一怔。
只见床边坐着一个……老头。是的，一个普通的高个老人，如果忽略他那身惊世骇俗的打扮的话。
老者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乱蓬蓬的，上半身穿着一件笔挺的格纹西装，下半身是一条沙滩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他似乎没睡醒，正捂着嘴打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泪花。
“顾翊，这位是学院……”李承泽正要介绍。
“顾翊！”老人一个箭步冲到顾翊面前，热情洋溢地抓住他的双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仿佛在摇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我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和……咳，就盼着你早日入学啊！”
他过于充沛的热情让顾翊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攥得死死的。
李承泽在旁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老人这才如梦方醒，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哈，抱歉，实在是一时得意忘形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古德里安，卡塞尔学院的教授。我谨代表我们伟大的校长，欢迎你的到来！”
顾翊被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弄得有些发懵。他原本已在脑中预演了数种严肃或冷酷的会面场景，却没想到开场竟会是这样的……
“额……您的中文真好。”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顾翊却只憋出这么一句。
“哈哈哈，有眼光。”古德里安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动听的赞美，他一把抓住顾翊的手臂，热情地将他拉到房间角落的一张书桌旁，“来来来，站着多累啊，我们坐下慢慢聊。”
顾翊就这么被他的强行按在了椅子上。
“你说我中文很好，我很感动啊！”古德里安从背后摸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点开一个视频，赫然是《朝闻天下》重播画面。
“不瞒你说，我是跟着这个练习发音的。”他指着屏幕上的主持人，得意洋洋地说，“所以虽然学院里大家都会说中文，但只有我能被夸发音比你们中国人还标准。”
“大家都说中文？”
“是啊，我们学院已经全面推行中文教学，你来了以后，完全不用担心交流问题。”说完，他又从旁边一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不由分说地塞到顾翊手里。
顾翊的视线扫过文件扉页上那枚清晰的美国联邦教育部钢印，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他抬起手，按住那还在播放新闻的屏幕，“教授，我能问一下……贵校为什么要全员学习中文？”
“因为中国学生的学费给得最爽快啊！”古德里安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随即又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情，“当然，这是玩笑，我们主要还是着眼于未来。看看马上上就要召开的北京奥运会，你们正在腾飞，我们自然要紧随时代的步伐！这是我们伟大的校长的指示，要知道……”
说到激动处，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遥远的东方。
“教授。”李承泽在旁边冷不丁地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古德里安一僵，随即讪笑着坐下，摸了摸鼻子，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冲洗精良的照片，像个推销员一样在顾翊面前一张张铺开。照片上的古典建筑群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色泽，透着一股贵气。
“咳咳，说回我们学院本身。你看，环境优美，历史悠久，这是我们的图书馆，那是我们的运动馆，还有这个，设备一流的音乐厅……”他唾沫横飞地介绍着，然后拿起一张食物的特写，照片上是金黄酥脆的德国烤猪肘“当然，最棒的还是食堂！这道秘制德国烤猪肘，得到了全校师生的一致赞誉！”
他比出一个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看来他自己也没少吃。
顾翊数次想插嘴，却根本找不到间隙。老人又拿起一张新的照片，继续他单方面的演讲：“我们学校的课余生活也十分丰富，鼓励学生全面发展。”
照片上，一个身姿矫健的女孩正驾驭着帆板在碧波上疾驰，身后是千帆竞逐的壮阔景象。
“这是我们学院最受欢迎的帆板赛！我们已经连续两年，把芝加哥大学那些自以为是的混蛋狠狠甩在身后了！”他挥了挥拳头，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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