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真人好似看懂了段归尘的无奈,颇为随意地说道:
“你师父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是做师兄的,以后这清溪峰就是你做主,你挪过去就是了。”
刹那间,坐在小车上的少女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飞花真人。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愤怒,但旋即微微合眼,眼睫稍稍遮住了桃花眸,再难与之对视。
飞花真人好像根本没看到。
段归尘则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平白无故的,哪儿来的杀气?
“剩下的两个厢房,裴师侄愿意挑选就是。”飞花真人不紧不慢的再度说道。
段归尘觉得她好像把“师侄”两个字咬的很重。
但他早就在注意着裴清欢的神情,发现少女只有温柔而随和的笑意:
“真人所言,我并无意见。”
段归尘挠了挠头,怎么好像你们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这事给定了,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直接当事人的意见?
“小白还是很有孝心的嘛!”飞花真人的目光此刻才匆匆扫过院子,发现了一角堆着的衣冠冢,语调微微拉长,想来是在斟词酌句,“不过我辈修行中人,生死并非大事,你家师尊生前就不在意这些,死后想来也不会想着被人念叨着。
所以这衣冠冢倒是没有必要······”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裴清欢忽而开口,打断了飞花真人。
飞花真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神情有点儿难绷,就跟活见鬼似的,不过很快就扭过头去,正好躲过了段归尘带有探寻之意的目光。
只听裴清欢解释道:
“徒儿只和师父有一面之缘,未曾来得及聆听师父之教诲,未曾记得师父音容笑貌,便已经天人两隔。
如今留着师父的牌位、坟茔,能让徒儿时时念挂,也期望师父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我清溪峰,没有什么不好的。”
飞花真人好像也懒得多管了:
“也罢也罢,你们师兄妹既然同此心,那我这个外人就不指手画脚喽。”
段归尘压下心中的怀疑,颔首应和道:
“尊师重道,理所当然,师父只是生死未卜,在我心里依旧还活着,所以正室暂且空着,还请师妹屈居西厢房,如何?”
裴清欢松了一口气似的:
“自无不可。”
飞花真人看着这一幕,更是觉得自己多余,索性当即屈指一弹,把一枚令牌送到了段归尘身前:
“小白啊,这是你师妹的令牌,她入内门之后,一众丹药、法器等都没有来得及领取,外加还有治疗她的腿量身炼制的药品和功法,还在丹堂那边。
在她能够驱动法器御空之前,这些恐怕都得劳烦你每隔月余领取一次······”
说到这儿,飞花真人面有难色。
“照顾同门,分内之事。”段归尘赶忙接过话茬,长辈想要当甩手掌柜又不好意思,还不得抓紧接过来台阶?
反正他也得去领,顺路一起拿了便是。
不过最近的一批,他几日前才领了······
意识到这事虽然不急于今日,但明显飞花真人和裴清欢之间应该还有女儿家的私事要说,刚刚的话,多半是安排任务,小半也是暗示自己回避,段归尘也没有非得死皮赖脸要留下听的意思:
“那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从储物囊中取出自己的流云法器,筑基期虽然不会飞,但是已经能够驱动宗门的飞行法器出行。
流云宗的法器如其名,就是一朵白云,踏上之后,倏忽消失在风雨茫茫中。
留下油纸伞依旧靠在墙头,又被一只纤手探出,拿起来。
飞花真人一直目送他离开,才姗姗挪回目光,却发现裴清欢已经驾驶着四轮车行向主屋的方向,油纸伞撑在她的头顶,纹丝不动。
路过赵云瑶衣冠冢的时候,她停了停,看了一眼,又再度前行。
飞花真人只是一个踏步就已经闪身跟上:
“天天开门瞅见自己的坟茔?你这是冒出来了什么古怪的爱好?”
裴清欢在庭前台阶前停下,解释道:
“为了提醒我,现在的我不是赵云瑶,而是裴清欢,不能忘了我的目的是什么,也免得在熟人面前漏了陷。”
飞花真人稍稍蹲下弯腰,伸手捏了捏裴清欢的脸颊:
“我的小云瑶,都快忘了你小时候其实是这样可爱啦,毕竟这几年你一直都板着脸,跟咱欠了你多少钱似的。”
“修为更高了之后自不愿多沾喜怒,有碍剑心。”裴清欢努力维持着镇定,隐忍说道。
“是是是,毕竟你师父是执法长老,那老妖,咳!”
她还是有些心虚的,左顾右盼,唯有风雨。
但还是老老实实换了一种说辞:
“那位尊敬的长老在进入剑池闭关之前,可是咱们流云宗最严肃的人物,能让外门弟子见了都打摆子,我可是怕得要死。”
做事风风火火、毛毛躁躁的飞花真人,显然是素来讲求一板一眼的执法长老心中,毫无疑问的刺头儿。
显然是没有办法报复执法长老了,但报复她的徒弟倒不是不行。
飞花真人想要掐一掐近在咫尺的脸颊,看看是不是真的嫩出水来。
但裴清欢的隐忍显然不多,直接伸手拍开她的手腕:
“够了,我也是一宗长老!”
“是是是。”飞花真人漫不经心的回答,对自家好友自然是半点儿敬意也无。以前板着脸的时候还怕你几分,现在都这么可爱了,真不知道会不会便宜了哪个混账。
她感慨又惋惜:
“天帝秘境果然神奇,可令人重返青春。
不过从天帝秘境获得的还童之缘总共就只有两次机会,你就这么用了其中一次?可真是舍得呀。”
“这话你也说了不止一次了。”裴清欢微微蹙眉,“既然宗门需要有人来做这件事,而我是唯一能够动用此机缘的,那自然责无旁贷。
你可不能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正道五宗内门混入了魔道妖人卧底,而且还不只一个。”飞花真人叹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内门核查变得如此松懈,我看咱们流云宗还是挺严格的,这两年选拔的弟子都是身家清白、修行刻苦之辈,包括你这个便宜弟子白辰,当时可是在外门弟子大选中大放异彩。
夜京白家也是和正道宗门合作无虞的大族了。所以要怀疑也怀疑不到咱们流云宗头上才是。”
裴清欢摇头说道:
“既然长老们确定情报来源可靠,那么就说明这些卧底定然经过了严密的伪装和专业的训练,并且还有被买通的宗门中人为他们遮掩,对于这样的手笔来说,家族背景什么的,并非不可伪造。
所以只是看出身的话,没有什么用。
否则长老们也不会想着由我混入年轻弟子之中,探查他们的底细。”
“也是,也是,你的裴家身份都是假的。”飞花真人嘟囔道,“要我看你就是最可能的卧底。”
裴清欢又好气又好笑,不接话,不然还不知道这话题就飞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她心中还是一暖,她知道飞花真人也是故意岔开话题。
执法长老严肃宗门纪律,严惩偏私,早就已经让宗门上下不少喜欢用私交人情办事、仗势欺人的长老和真人们心怀不满,几个月前执法长老入剑池闭关,由元婴境界冲击更高的化神境界,按照往常规律都得是以年为计。
所以这些家伙们也就开始升起各种心思了,欺负不了执法长老,欺负她的弟子还是可以的,令赵云瑶动用从天帝秘境之中得来的机缘,回返及笄之年,再混入弟子之中,正是他们打压执法长老一系的手段。
裴清欢知道,飞花真人心中多半是这么想的:
‘废掉你家弟子的机缘,还美名其曰为宗门牺牲,去红尘历练,你连指责都不知道该指责什么。’
所以她才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刨根问底,抓紧岔开为好。
“唉,你这一次用了一次机缘,那剩下的一次机缘可要留好喽。”飞花真人接着打趣道,“之前还想问你能不能分我一个呢。
现在倒好,就剩下一个了,你可不能再和这次这般无所谓了,待到百年之后,再溯流百年、返老还童,才最好。”
裴清欢轻轻叹道:
“我的机缘,已经用掉了,若无宗门此事需要,你若真的想要,给你也无妨。不过另一个机缘······”
“好啦好啦,打住打住!”飞花真人连忙摆手,加重了语气,不满的说道,“是!这是当初你在天帝秘境之中和那人历经生死之后才得到的,真不知道你们当时都经历了什么,你这守口如瓶三年,让人的好奇心都磨没了。”
话锋一转,飞花真人无奈:
“可是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你一概不知道,苦苦寻了这几年,问剑千里,对战天骄,都快把正道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揍过一遍了,男的女的一个都没放过。
自己的修为倒是窜的很快,结果还不是什么都没找着?”
顿了顿,她叹道:
“甚至······你都不记得那人的半点儿模样了,你就算是真见到了他,还能认出他么?”
抿了抿唇,裴清欢认真的说道:
“或许我的眼睛不能,但是我的剑心肯定可以。
只要他在我的面前出一招,我就能够认出他。”
“唉。”飞花真人从躬身弯腰变成了毫无架子的直接蹲在阶前,“多少青年才俊想要追求的赵家仙子,没想到心早就已经牵系在一个大家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心上了,可叹,可叹呀!”
裴清欢的小脸儿也没绷住,泛着的红色如玉沁血,低声道:
“我辈持剑,剑心为对敌之心,非是情爱之心,我只是想要找到那个人,把东西还给他。
当初能够从秘境之中离开,得此安慰失败者的奇妙机缘,而不是被困在秘境里再也难以逃脱,已经是万幸,更离不开他的相携不弃,所以云瑶又怎能贪天之功,吞没所有机缘?”
飞花真人一抬头,正对上她躲闪的目光,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是黄花大丫头就看不懂你的神态!
瞧你这怀春心思的,话本上都写的清楚呢,你真寻着了人家,无论男女,多半都要以身相许,除非······
“他若是魔门妖人怎么办?”她忽而问。
这话被丢出来,吹面的风雨都似冷了几分。
“嗯?”裴清欢喃喃问,“何出此言?”
“其实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飞花真人追问,“这些年你切磋过多少正道豪杰、世家子弟?男男女女的,你都认真研究过,若你的剑心真的有那么靠谱的话,那他们肯定就都不是了。
所以云瑶,你应该早就已经猜到了,他多半是魔门妖人!
否则当初离开秘境之后,你们的距离应该没有那么远,同为正道的话,哪怕彼此都已经遗忘,又怎么可能不过来打招呼?
我记得你的护道人可是执法长老亲自担任的,咱们正道五宗里,她老人家都是凶名赫赫,还有敢遇到了她不老老实实见礼的正道弟子?
至于朝廷和世家,则和我流云宗也算盟友,更会来打招呼、混个脸熟才是。
所以你们第一时间没有见到他,那就足以说明他根本就不是正道、世家或者朝廷中人!
那么岂不是就只剩下了行事乖张的西南永春谷那群人,和魔门这两个选择了吗?”
“永春谷也不是没有可能······”裴清欢努力争辩道。
“那群怪人,恨不得和尸虫为伴,可没有能够让我们赵大小姐动心的本事,更不会亲自闯入秘境之中,他们只会让他们炼制的尸体为前锋。”飞花真人认真说道,“唯有魔门妖人,才有可能玩世不恭、行事跳脱,超出你的意料。”
说着,她虚指裴清欢的胸口:
“也勾动了咱们涉世未深的大小姐的心,让大小姐这些年跟发了疯似的找他。
你其实心里很清楚,所以明明是急迫的想要找到这个人,但偏偏根本不和别人说,也就是我和老程这两个好友知道。
只怕你师父都不清楚这件事吧?还以为她家徒儿只是勤奋修行呢!”
“我······”裴清欢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或许是魔门中人吧,不过那样的话······”
“是啊,怎么办呢?”飞花真人站起来,双臂抱胸,饶有兴致的问。
“该是他的机缘,我自不会贪。”裴清欢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但正魔有别,与他两清之后,我的剑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她还是再度强调: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会找他,找到他!”
“呵,你先把你的修为重新提升上来再说吧。”飞花真人语气凉凉的说道,“否则你还是小小筑基,人家多半都已经不是金丹就是元婴了,到时候撞上了记不记得你都得两说。
可别被人家给捉了去,到时候真不知道要把你摆成什么模样。”
‘这是什么混账话!’裴清欢怒从心中起,抄起来靠在车边的伞就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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