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宏王朝显庆十二年,春二月,风似剪刀。
正道五宗中的流云宗和玄妙观联手围剿青州和扬州边界上的一处属于魔门出尘宗的邪寺。
叼着一根草茎,段归尘正抬头望天。
道道金光交错,浩荡天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但锋锐的剑气狂飙天降,划破长空,直接将浪头一分为二。
旋即一名道士手持八卦盘向下一按,巨大的太极八卦当空浮现,又向着浪涌如墙的方向镇压下去。
“镇!”道士的声音这时候才从遥远的长空之上传来。
“好,打的好!我们玄妙观的归元真君道法精妙,更胜往昔!”在段归尘一旁的几名身着道袍的弟子忍不住大喊大笑了起来。
立刻有白衣持剑的弟子不满的说道:“呵,明明是我流云宗的赵长老先剑压魔浪,才能给归元真人这个机会。”
另有其余宗门观战的弟子们可不想着这两家专美于前,伸手连连指着天边说道:“快看,快看,出尘宗的贼秃正在四散奔逃,长老们已经追上去了。”
“好一场围剿,今日定要杀的这些无耻贼秃片甲不留!”
“今日这降魔之战,定然是我正道取胜!”
弟子们一边欢呼雀跃着,一边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砍杀一番。
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是一群刚刚有资格出山行走的筑基期弟子罢了,飞行都还得借助于宗门法器,御剑都做不到,所以这时候冲上去多半是被他们口中的贼秃妖人们砍瓜切菜一样剁翻。
“说起来,这一次能够发现出尘宗这些贼秃汇聚的下寺秘境,多亏了白辰师弟。”一名年长些的修士回头望向叼着草茎有些吊儿郎当的段归尘。
白辰是他在流云宗用了三年的化名。
按理说师长们都在长空搏杀,难免还有陨落,所以弟子们多半都是认真观摩,严肃对待,若有心怀不敬的,还免不了被同宗师兄们训斥约束。
可偏偏段归尘在他们之中是个另类。
原因倒是有两个,一个是此次能够发现出尘宗下寺所在秘境,多亏了他在执行宗门任务时误打误撞——据说差点儿没吓死带队长老。
哦,段归尘倒是没有惊慌失措,他直接被这秘境外布设的法阵给绕晕了,拉回宗门躺了两三天。
另一个则是因为段归尘所在的流云宗清溪峰上根本就没有比他更大的师兄,他就是弟子之首,不管修为几何,大弟子就是本峰嫡传,代表的是宗内本峰的形象,理论上无论修为都可以平起平坐。
据说外门今年是给清溪峰分配了新弟子的,但是估计是还没有完成进入内门的培训,且修为多半没有触及筑基,所以没有资格前来观战。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刚刚一剑展开滔天魔浪的流云宗赵长老,那位人狠话不多的剑仙,正是清溪峰的峰主。
三年来问剑百宗,砍得多少天骄抱头求饶的知名狠人。
所以,对谁呼来喝去,也不敢在这位的弟子面前耍威风啊,不然到时候被人家踹上门要说法,可就是自家师父们倒霉了。
“轰——”剧烈的爆炸声自长空之上传来。
原本言笑晏晏的正道弟子们顿时下意识循着光亮的方向看去,各自失声。
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绽放了这么大的“烟花”?
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段归尘的口中滑落,他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
是了,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作为魔门的卧底,他一直以来最重要的任务——监视并找机会暗算流云宗清溪峰赵云瑶赵剑仙的任务,好像直接完成了。
坏消息是,作为流云宗本届最优秀的外门弟子,作为清溪峰当仁不让的大师兄,他名义上的师父,好像还没来得及说过几句话,就无了。
还不等弟子们发出声音,一道道湛蓝色的光芒自弟子们身前张开,形成光罩如碗倒扣,斗大的云篆自光罩上浮起,奔涌的气流自长空砸落,似天河泻地,这些云篆都在疯狂战栗颤动,在惊诧的目光里一一崩碎。
不过云篆也完成了卸力的任务,当狂流垂砸至光罩上时,已和细雨淅淅无异。
直到这个时候,一些声音才姗姗来迟:
“魔修的自爆怎么这么快!”
“赵剑仙没躲开,只能一起自爆了,才对撞掉了冲击!”
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既是震惊莫名,也是劫后余生——魔门元婴的自爆,若真的席卷开来,他们不见得跑得掉。
好狠辣的魔修!
“赵,赵剑仙,陨落了?”身边的流云宗弟子不可置信的喃喃说道。
“别胡说,乌鸦嘴!”立刻有师兄呵斥道。
流云宗的修行之道,高情商的说法是感悟自然、海纳百川,低情商的说法就是行行都会、行行不精,所以在正道五宗之中一直都是不高不低的存在。
自从赵剑仙崛起之后,流云宗在正道宗门大比之中大放异彩,现在已隐隐有正道之首的姿态,所以赵剑仙怎么会陨落呢?
就连刚刚还欢天喜地的玄妙观道士们,此刻都沉默不语了。
他们虽然修为不足,但也不是傻子,能看得到那爆炸后,天地间空无一物,人都炸没了吧?
就算是仙人,只怕也没法活下来。
接着,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段归尘的身上。
“白师弟······”一名流云宗师兄欲言又止,他叫裘不同,是去年外门弟子选拔的魁首,因此对本届外门弟子大选的魁首白辰还是颇为照顾的。
毕竟能在外门弟子之中脱颖而出,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而这样的卷王也毫无疑问将是未来宗门的中流砥柱,目前宗门内掌门闭关,共同议事的几位长老都是当年外门选拔的魁首,无一例外。
所以在裘不同看来,未来的流云宗,本就是他和白辰这样的人一起支撑,提前结交并无坏处。
而玄妙观的几位道士也都低低念诵着经文,为自己刚刚还议论谁家师长更强一些感到惭愧。
段归尘怔怔不言,看着万里长空。
意识到自家这边陨落了重要长老的正道修士们,一个个都动了肝火,正大杀四方,而魔道妖人们落荒而逃、溃不成军。
但段归尘很清楚,这些妖人们本来就抵挡不住正道的进攻,因为他们早就已经是弃子,这情报本来就是他这个卧底塞给流云宗的。
可是······赵云瑶为什么会死?
这魔窟之中根本就没有能够威胁到她的修士才对,一群老不死的出尘宗贼秃,最高修为虽然也有金刚,对应元婴修为,但根本不是赵云瑶这种正道天骄的对手。
于天骄而言,越级挑战都是家常便饭,同级更是无敌。
段归尘有些茫然,难道是自己的那位好兄长又埋伏了更强的修士在人群里,趁乱一击?
不过那样的话,正道这边小心翼翼而来,携带了大量的探查法器以避免手段诡谲的魔道妖人四下逃窜,不可能发现不了还有藏身的强者,且对方也不可能一击不中,再脱离战场。
魔道之中唯一一个能够与之分庭抗礼的“瞒天过海珠”,就在段归尘的手上,是助他通过流云宗重重审查、进入内门的压箱底手段。
也是好笑,自己那位“好”兄长从小就处处针对自己,但在这种事上倒是大方,想来也是恨不得自己能够在正道宗门埋伏的更深一些,在关键时候带着最多的正道修士同归于尽。
不断有魔道妖人的惨叫声传来,弟子们却没有了太高的兴致,杀再多敌人也比不过自己这边人陨落带来的悲伤,流云宗的赵仙子虽然一向板着脸、人缘并不好,那也是正道自己人。
“此地凶险,各弟子速速撤离!”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只见一位胖乎乎却踏着细剑、看上去有些滑稽的女修踏风而过,旋即好几位长老和师兄师姐应和:
“谨遵飞花真人令。”
这位是流云宗的金丹真人。
正道宗门里元婴修士不管是否有实权,都带有长老、真君之类的头衔,可传承一脉、教导弟子。
金丹修士则统称为真人,多为各脉各峰的大弟子,而筑基和练气期修士则按照入门早晚以师兄弟、师姐妹或同辈姓名相互称呼。
魔门方面也与之相仿,不过也经常有自我夸大的小魔修,经常闹出金丹真人怒斩筑基期魔道真君的笑话。
此地在战场外围,并不安全,正道弟子们或持剑,或抓符箓,结阵而行,相互掩护,有条不紊,可见大宗底蕴。
而飞花真人则径直落在了段归尘的面前,望着犹然怔怔出神的他,犹豫了一下,道:
“小白师侄,节哀。”
众人皆知,飞花真人是赵剑仙的闺中密友,此刻遥遥听着这两个字,更觉心中哀伤,不过裘不同振臂高呼道:
“与魔门相争,怎能没有生死?!
我辈更当振奋,同仇敌忾,报仇雪恨!”
正道弟子们也跟着高呼:
“对,斩妖除魔,报仇雪恨!”
飞花真人循着声音看去,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不错,这倒是个人物。”
而她并不知道,看似都已经放空了的段归尘,也捕捉到了这一抹稍纵即逝的笑容。
他觉得,若赵云瑶死了,性情直爽的飞花真人肯定是笑不出来的······
想着,段归尘再看了一眼苍天。
那个在秘境中和自己经历了十次生死轮回的少女,那个唯一和自己虎头蛇尾拜了堂的少女,你真的死了吗?
若不是,你又在图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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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海上的风带来了细细的雨,将整个流云宗所在的仙山都笼罩在了一片蒙蒙水雾之中。
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流云宗连绵群山从海上一直延伸到陆地,占据了偌大的一处半岛。
而清溪峰坐落在这群山的腹心位置,虽然不会被海风蹂躏,但代价则是雨云在这里彻底爬不动山了,只能把最后的怒气全部都倾泻在此。
雨水汇聚成溪,清澈透明,才有清溪峰之名。
茂林修竹,也因此覆盖了全山。
段归尘有些不喜欢这样的湿润,根本晒不干衣服,每每需要道法才可以。
而且他在魔门秘境之中长大,那里位于极西瀚海,干旱少雨,显然这种来自海上的湿润让他难以适应。
即使是前世,他也是成长在内陆平原上的少年,很少和海打交道。
是的,这也是他作为一个现代蓝星人穿越到这个修仙时代中的第二十个年头了,准确说用“投胎”这两个字形容更合适一些,毕竟自己是在上楼的时候脚下一滑、以头抢地尔,真的挂了。
想来阎王爷也是可怜他的死法,所以把他安排到了这个修仙时代,至少在这里不需要担心爬楼会摔死。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灌得孟婆汤不够浓,所以他竟然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可惜,他尝试过很多方法,也没有能够唤来可以为自己开挂的系统,更没有什么老爷爷贴心教导,令人遗憾。
好在他还有不错的悟性——这其实是因为段归尘前世还挺喜欢研究道法、佛经什么的,可以与此世的修行之路相互印证。
再加上作为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新时代好青年倒也不缺生活和职场经验,否则多半自己也无法以小屁孩的身份和智慧,与魔门之中无数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斗争。
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长兄,还有早早簇拥在长兄身边的那些长老们。
魔门之所以称之为“魔”,甚至自诩为“魔”,还挺骄傲的,自然体现在离经叛道。
比如,这是对实力的重视更大于血脉的地方,因此嫡长子的继承位置可并不牢靠。
父辞子笑和“兄友弟恭”的事在正道这边可是天塌了,但在魔门妖人里可是比比皆是。
尤其是自己那位名义上是魔门内一宗之主的父亲,一直神龙不见首尾,二十年里都在闭关不出,这更是让段归尘和母亲孤零零在外,除了长兄之前得罪过的三两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够为他们遮风挡雨。
尤其是段归尘还处于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修行的话,会引起兄长的警觉,而不修行的话,那和待宰的羔羊又有什么差别?
而娘亲只能居住在魔门的秘地之中,也不啻于是兄长手中的傀儡,让段归尘对于自己那位兄长的命令只能老老实实听从。
这是段归尘压制住自己原本要突破元婴的修为,化名白辰,从流云宗外门弟子做起,用了三年时间,进入内门卧底的主要原因。
也是在这三年之中,那个曾经和他在天帝秘境之中经历了十次生死轮回的少女,也已经成长为了宗门的元婴长老。
修行速度之快,让天赋很好的段归尘都有些讶然,下意识的怀疑这也是个重生者,所以他本身就有试探的想法。
最终他离开秘境的时候是两手空空的,只当是试炼失败。可后来看到赵云瑶的异军突起,也不得不怀疑,该不会天帝秘境之中的传承已经被她悄悄收走了吧?
总不能因为自己当时表现得更为叛逆,所以天帝意志如此偏私?
可惜······
段归尘的目光透过细细密密的雨,落在小院子中的小土堆上,那里插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流云宗赵云瑶之墓——弟子白辰敬立”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再寻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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