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画中回首

  望见裴清欢的神色不似作假,段归尘应诺:

  “那也好,那我也不装了,以后我大口吃肉,师妹粗茶淡饭。”

  裴清欢:???

  段归尘显然很满意于她的一脸震惊,捉弄到此为止,他把筷子递过去:

  “好啦,开玩笑的,以后咱们吃一样的便是,这是你来到清溪峰的第一顿饭,是进入咱们这个小师门、成为一家人的第一顿饭,就算是早饭也得有点儿仪式感不是吗?”

  裴清欢心里正想反驳,忽而又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清溪峰名义上的确曾经以她为主,段归尘也不过是座下弟子。

  可是对于这座多雨的山峰、这座小小的庭院,自己却没有什么归属感,也并不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都不知道这正堂上的家具都不甚齐全。

  和这个正把鸡蛋在碗沿儿上一敲、又在桌子上碾一圈的男子相比,自己的确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人。

  不过一家人什么的······裴清欢听着这家伙话里话外的意思,总觉得不像是单纯只指师兄妹那般简单。

  鸡蛋在段归尘的手指尖上旋转跳舞,鸡蛋壳纷纷而落,圆润的鸡蛋被他轻轻一抖指尖,就落在了裴清欢的碗里。

  裴清欢刚刚想要拒绝,她又不是没手,会自己剥。

  而段归尘直接堵住了她的话:

  “多吃点儿,长个儿,看你瘦瘦小小的,寻常筑基期的魔门妖人能一个打你三四个。筑基期和筑基期之间也是有很大差距的哦。”

  听着这话,裴清欢的确一下子就忘了刚刚自己想要怎么拒绝来着?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不大。

  呵,这是嫌弃上了?

  她报仇雪恨似的一口咬着鸡蛋,另一只手抓着勺子,把碗刮得嘶嘶作响。

  段归尘讶然,也顺着她刚刚目光所及的方向瞅了瞅,知道自己无意之间戳到了女儿家变小了之后的痛处,只能赔笑。

  但是他这笑容落在裴清欢的眼中更是贱兮兮的,好像在说:

  ‘嘿,刚刚说的就是这件事,怎么地,你打我?’

  她很想把手中的勺子直接甩到这等混账的脸上,更想直接吼一句:

  ‘大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还——’

  嗯,就算是吼,后面半句也是不说为妙,不然的话她实在是担心勾起此等妖人什么逾矩之举。

  一想到自己当初怎么就糊里糊涂的落在了这妖人的手中,心心念念这么久,现在同处一个屋檐下更是不啻于自投罗网······

  裴清欢小嘴儿一瘪,懒得再看他哪怕一眼,只顾着吃饭。

  “慢点慢点儿,别噎着。”段归尘也不得不提醒。

  ‘要你管’这三个字差点儿脱口而出,可裴清欢想了想,现在他是师兄、自己是师妹,饭还是人家做的,要管就管吧,更何况要真是噎着了,那也实属不雅。

  绝对不会在嘴上承认眼前这家伙是自己的心上人,但在心上人面前,裴清欢不想失礼。

  两双筷子在放着萝卜咸菜的小碟子之中再度偶遇,头和头交错碰撞了一下,小姑娘闪电般的收了回去。

  段归尘无奈,合卺酒都喝过了,你现在矜持上了,不过转念一想,大灰狼知道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白兔,可小白兔多半还以为大灰狼正张着血盆大口呢,也实属正常。

  换做她的角度,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索性把咸菜碟子向前推了推。

  这一下反倒是裴清欢歉然了,自幼成长在家族和山门之中所接受的教育也不允许她此刻作为师妹来享受如此优待:

  “师兄无须这么客气,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师妹也把师兄当做家人。”

  段归尘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这句话绝对有言外之意,他从裴清欢那粉雕玉琢的娇靥上浮现出的浅浅笑容里就能捕捉到。

  十次生死轮回,他已经很了解这个女人了,这等清浅笑容之下,绝对有提醒的意味。

  她想说什么?只要自己老老实实的,做好师兄的分内事,不做危害宗门的事,那么大家就是一家人吗?

  她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又或者说,从一开始,赵云瑶的消失、裴清欢的出现,就是奔着他来的吗?

  ‘不,不对,段归尘,作为卧底,你要冷静,不能自己露了马脚。’段归尘在心中提醒着自己,‘真是这样的话,等待我的早就应该是天罗地网了,而裴清欢也万万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

  那更有可能的,就是她已经有了什么推测,但是缺乏证据,或者缺乏下手的勇气,所以这般试试探探的,希望能够发现自己的底细,甚至有可能出于不知道什么感情,期望自己能够在自我怀疑之中知难而退。’

  索性放下筷子,他慢慢的搅动碗中的粥,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想来应该是自己昨天凑在她耳边唤出的“云瑶”二字,惹来了裴清欢的怀疑,当时这姑娘肯定是醒着的,在装睡。

  不得不承认,她的装睡本事还不错,没有因为自己的一步步靠近、因为自己石破天惊一般唤出的那两个字而心跳加快和呼吸急促哪怕一下,从而也瞒过了一直在考量着她一举一动的段归尘。

  不愧是你啊,赵云瑶。

  只不过段归尘心里还是想不明白,赵云瑶多半是意识到了他是谁、还记得他,可是天帝秘境当时不应该是抹去了记忆吗?

  自己能够保持清晰地记忆,是因为作为转世投胎的穿越者,有金手指,可是赵云瑶呢?

  总不能你也是穿越者,要不咱们对一对暗号,奇变偶不变?

  但段归尘心中很快就压下这个冲动,他知道对面的人多半不是,否则的话,也应该完全记得他的姓名、样貌。

  以这位正道天骄在过往三年之中闯出来的名声、留给人的刻板印象,就该直接提剑杀上魔门找人才是,更不可能后知后觉的在已经变为裴清欢之后才意识到这个收入自己座下的弟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莫非是身上有什么宗门法宝,让她的记忆模糊,所以才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

  “师妹所言极是。”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

  话音落下后,明显能够感觉到对面裴清欢绷着的娇躯松懈了一些,默不作声的又将桌上的咸菜小碟往段归尘的方向推了推。

  段归尘搭眼一看,空了。

  他顿时恼怒的看向师妹。

  裴清欢似是很享受把他惹生气,脸上浮现出的虽然还是浅笑,但是贝齿在唇间时隐时现,她在忍着不笑出声。

  敲了敲桌子,段归尘强调:

  “坐着也能刷碗,以后我做饭,你刷碗。”

  笑容一凝,裴清欢看向桌上的碗筷,顿时委屈巴巴。

  她虽然是赵家小姐、也是宗门修道种子,但也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修行路上从来苦寒孑然,自食其力的时候也不少。

  可不知怎么,和眼前这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想要使唤他,享受他的照顾。

  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在和他的十次生死轮回之中,有了太多委曲求全吧?

  而且现在人家明明就是个瘸子,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好好好,念在你是病号份儿上,暂且由我代劳,但都记在账上。”段归尘直接开始上价值,不得不说正道的这一套还是好用的,“我们都应该为师门做出贡献,不是吗?”

  ‘孝敬师父本来就是你应该的······’裴清欢心里嘟囔一声,但也得认清站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段归尘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重新出现在正堂上。

  以至于裴清欢有点儿怀疑这家伙到底洗干净碗筷了没有。

  我们两个的碗筷都没有来得及做标记,保不齐下一次就混用了,啊喂!

  但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此刻又吃又拿又享受的裴清欢,当然说不出指摘挑剔的话,老老实实的坐在门口,看着段归尘又变戏法儿似的抬出来一张桌案,同时还把一张画卷直接挂在墙上。

  还有香炉、供盘,等等!裴清欢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还掏出来了苹果、香梨和猪蹄。

  你这三样摆在一起搭配吗?

  而那副画卷······

  画卷上一位白衣按剑的女子,体貌修长,正足踏悬崖、面朝苍山,红日悬在头顶勾勒出她的影子,裙摆飞扬如真有风吹而飞扬。

  “她”虽背对着观赏者,可是恰恰回眸,娇颜浅笑,眉间自有柔情。

  望着的不像是长辈弟子,又或者敌人,而是望着自己的情郎。

  一双桃花眼勾魂动魄,有如活过来一样。

  回眸一笑百媚生。

  哪怕裴清欢第一眼对上,身为女子,也觉得心神恍惚了一下。

  不好,是天仙门的手段,媚术!

  她下意识想要运功抵抗,但旋即反应过来,若是真的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媚术,那么早在刚刚和画卷上的人对视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牵动了心神,不会再给自己反应过来的机会。

  更何况段归尘若真的是魔门妖人、想要对流云宗不利的话,那也不应该指望着这等小小媚术就能够帮助他控制住宗门修士。

  且看,连筑基期修为的裴清欢都控制不住。

  这就意味着在任何一名金丹真人面前操弄,都会贻笑大方。

  所以这媚术的唯一作用,似就是只能让这幅画栩栩如生。

  而这画上······裴清欢抿唇,画的就是赵云瑶啊。

  只不过······她心中暗暗想着:‘我,我哪里有这般妩媚多情的模样!’

  知道师妹此刻心中定然是又羞又气的,段归尘可不管她,这幅画本来就是他在离开天帝秘境之后,根据记忆画下来的。

  对别人,赵云瑶或许是横眉冷对,或许是高不可攀,或许是剑下无情,但是对他,这样的笑容,他曾经拥有过,那么记录下来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嘛。

  至于染料什么的,实则是用了天仙门的特产,才有此特效。

  段归尘慢条斯理的说道:

  “这便是师父的画像,师妹也应该是见过的,像不像?”

  裴清欢从短暂的羞恼之中快速挣扎出来,不断地心里暗示自己‘我是裴清欢,我不和这小贼生气’,同时犹豫一下,说出了自己同样在意的事:

  “师父为何就像是活过来一样?这般,这般······”

  她本来想说“这般妩媚”,但是说出来了,说不定就会让某人得寸进尺。

  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的裴清欢,只能临时改口:

  “这般栩栩如生?”

  “因为用了天仙门的颜料啊。”段归尘坦然说道,旋即好奇问道,“难道裴家没有采买过吗?”

  裴清欢怔了怔,她的裴家身份本来就是假的,她怎么知道······

  但这时候自己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有可能露馅,万一段归尘只是诈自己呢?

  也就是裴家根本就没有买过这种颜料,可是她却回答了“买过”呢?

  怎么,就这么想要坦诚相对?

  裴清欢的目光锐利了几分,莫非这家伙不清楚其身在什么地方吗?只需要三两呼吸之间,流云宗长老们就能把整个山峰包围的水泄不通。

  他就这么相信自己,认为自己会念及旧情?

  眼前一切不戳穿的默契,才是他最好的保护符!

  段归尘对小师妹投来的审视目光置若罔闻,也不等她答案,笑着解释道:

  “师妹长在深闺,不知道也是正常。

  天仙门可不只是会采补,人家的青楼开遍了人间,正道对此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凡俗百姓还是有需求的,而正道也不可能拉下脸来自己从事这种行当,偏偏在修仙之世,这种行当立还很容易爆发打斗冲突,没有强大的势力背书是无法确保安全的。

  因此正道吃不下的肉,魔门自然而然会补上。

  对此,正道也只能是只要你不采补我家弟子、不集中采补大量凡人,也就随着你去吧。

  这也是裴清欢乃至大多数正道长老心中对天仙门和正道之间默契的认知。

  而段归尘接着解释道:

  “既然发展了这种事业,天仙门当然也在其余的方向有所建树,比如琴棋书画之类,如今享誉夜京的几位大家,背后都少不得天仙门的扶持。

  于书画上,天仙门所产的这种灵墨,对我等修为在身的人来说并无什么影响,而绘制的画卷栩栩如生,所以为何不用?

  师妹或许有所不知,这所谓的‘天仙墨’,在夜京城中可是一克千金,到了咱们青州蓬莱郡等地,那就更是有价无货了。”

  “师兄倒是了解的清楚。”裴清欢冷冷说道,这下是心里气得很,真不给他好脸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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